扑通。
扑通。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过来的,而是直接砸在耳膜上,震得人胃里直犯恶心。
艾琳把霜烬的剑尖往下压了压。冰蓝色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不到两尺的范围。
地上躺着十几具穿着白穹圣廷高阶神官袍的尸体。
这些尸体不是被砍死的。他们身上的皮肉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橘子皮,死死贴在骨头上。纯白色的神官袍上连一滴血都没有,干干净净。
“二百年前的款式。”
莉莉安的高跟鞋踩在一具尸体的胸腔上,发出干枯树枝折断的脆响。
“看来圣廷早就派人进来过,而且还把这帮高阶神官当成了喂养心脏的口粮。塞缪尔那具被抽干灵魂的虚骸,估计也是这么弄出来的。”
艾琳没搭理她,视线越过尸体堆,盯着中间那个悬浮的黑匣子。
匣子表面的裂纹里渗出粘稠的黑色物质。这些物质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蠕动,时不时滴落在石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先退回去。”
艾琳果断下令。
她现在的魔力储备根本压不住这种级别的邪能辐射。再往前走五步,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就会从内部开始崩坏。哪怕有莉莉安做的皮衣挡着,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感也已经让她开始头晕了。
四人贴着青铜巨门内侧的墙根退了回去。
这里有一处凹陷的玄关死角,刚好能避开黑匣子的直射辐射。
雷恩一言不发地从背包里翻出几块灰烬木。这玩意儿在地下水脉里受了潮,他费了好大劲才用打火石擦出点火星。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木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苦味。
这味道虽然难闻,但确实把周围那种无孔不入的阴寒驱散了不少。
艾琳靠在冰冷的青铜门板上,后背刚贴上去,紧绷的皮衣就在腰侧勒出了一道死褶。
她不得不用力挺直脊背,试图让呼吸顺畅一点。这破衣服的敛息法阵确实好用,但对胸腔的压迫简直是灾难级的。她现在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撞击肋骨的震动。
“说吧。”
艾琳把霜烬横在膝盖上,冰蓝色的剑光映着她那双过分冷漠的眼睛。
她盯着瘫坐在对面的奥利奥。
“维恩家族那帮人脑子里只有肌肉。他们不可能带一个只会翻书的废物下到这么深的地方。”
奥利奥刚把怀里那堆破书放下,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视线在艾琳手里的剑刃上扫过,赶紧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
“我......我不是废物。”
他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是艾尔林家族第七级管理员。我脑子里记着整个白穹圣廷前三个纪元的禁书目录。”
“那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艾琳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直切要害。
“外面那个无头骑士是冲着我来的,但刚才那只低阶虚骸,可是追着你咬了半条街。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维恩家族在触须暴走的时候,还要派人盯着你死?”
奥利奥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那只透过单片眼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雷恩坐在篝火对面,手里拿着那把卷刃的短剑,看似在刮剑柄上的污垢,实际上余光已经死死锁定了奥利奥的咽喉。只要这书呆子敢有半点异动,短剑立刻就会切开他的气管。
莉莉安靠在另一边的墙上,手里把玩着蓝光细针,一副看戏的架势。
“我......”
奥利奥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得选。在这个封闭的死局里,眼前这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杀人不眨眼的少女,是他唯一能抱住的大腿。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那件被扯烂的亚麻长袍里。
摸索了半天,他从内侧口袋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我在整理艾尔林家族地下三层的报废库存时,发现了这个。”
奥利奥把羊皮纸递了过去,手抖得像筛糠。
“它被人撕下来,藏在一本用来垫桌角的废弃账册夹层里。我......我平时有个习惯,喜欢把那些沾了灰的东西拆开看看。维恩家族带我下来,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手里有这半张纸。”
艾琳没接。
她示意雷恩去拿。
雷恩单手接过羊皮纸,检查了一下没有涂抹毒药或者触发式陷阱,这才递到艾琳面前。
艾琳展开那张残缺不全的羊皮纸。
上面的字迹是用某种特殊的魔力墨水写上去的,虽然过了几百年,依然能看清轮廓。
视线扫过第一行的瞬间。
艾琳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围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残页上只剩下几行断断续续的字:
“......第八英雄马卡洛夫,于封印之战中......”
“......遭七圣联手绞杀于灰烬荒原......”
“......瓜分其源血与霜烬碎片......”
“......此记录事关七家根基,应予销毁......”
艾琳捏着羊皮纸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粗糙的纸张边缘刮擦着指腹,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这种痛感完全被胃里翻腾上来的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指尖的温度在急速流失。
第八英雄。马卡洛夫。
她的前世。
这八百年来,她一直以为当年在灰烬荒原上,是塞缪尔那个白眼狼徒弟为了上位,从背后捅了她一枪。
她把所有的杀意都算在了塞缪尔和白穹圣廷的头上。
但现在,这张纸上写了什么?
七圣联手绞杀。
瓜分源血。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徒弟反水。这是一场针对她的、蓄谋已久的围猎分赃大会。
七个家族,白穹圣廷,全都有份。
艾琳的脑子里开始疯狂复盘当年的每一个细节。
封印之战前夕,维恩家族的重甲骑士团为什么会因为补给线断裂迟到三天?
缪斯家族的织命者为什么会在决战前夜突然宣布星象不吉,撤走所有的辅助法阵?
艾尔林家族提供的后勤路线图,为什么会把她引到那片连地形都无法改变的死地?
这不是巧合。
这是他们早就串通好的。
他们需要她去跟未竟之影拼个两败俱伤,然后再由塞缪尔那个内鬼补上最后一刀。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艾琳喉咙里滚了出来。
这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玄关死角里带起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
雷恩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艾琳。
少女的脸大半被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正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浑浊风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到骨头缝里的死寂。
她拿着羊皮纸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害怕。
雷恩太熟悉这种状态了。在灰烬荒原上,那些被逼到绝境的独狼在咬断猎物脖子之前,肌肉都会产生这种无法克制的战栗。
“大小姐......”
雷恩压低声音唤了一句,身体本能地往艾琳的方向挪了半寸。
他不知道这张纸上写了什么。他只知道,现在的艾琳很危险,危险到随时可能把周围的一切都撕成碎片。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的扩张让皮衣死死勒住肋骨,这种近乎窒息的痛感强行把她的理智从暴走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就是你的底牌?”
艾琳把残页折好,塞进皮衣腰侧的金属链条夹层里。
她看着奥利奥。
“一张不知道谁写的破纸,记录了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维恩家族为了这玩意儿,要杀你灭口?”
这事说不通。
如果只是为了掩盖当年的丑闻,维恩家族完全可以在地面上就把奥利奥处理掉,根本没必要把他带到这种要命的地方来。
奥利奥使劲摇了摇头,单片眼镜差点甩飞出去。
“不......不止是因为这个。”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远处那个悬浮在尸体堆上方的黑匣子。
“残页的背面,还画着一个阵法图。那是当年马卡洛夫用来封印未竟之影的原始结界图。维恩家族带我下来,是因为只有我知道怎么利用那个原始结界,把黑匣子里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连说出那个词都带着颤音。
“......剥离出来。”
莉莉安原本把玩细针的动作停住了。
她从墙角直起身,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两声脆响,走到篝火边。
“剥离?”
莉莉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冷意。
“维恩家族那群满脑子肌肉的铁皮罐头,想把未竟之影的心脏剥离出来带走?他们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奥利奥缩着脖子,根本不敢看莉莉安的眼睛。
“不是维恩家族想带走。是......是圣廷的指令。”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残页上说,当年的封印根本没完全杀死未竟之影。马卡洛夫的源血和霜烬碎片,只是强行让它陷入了休眠。现在八百年过去了,封印松动。圣廷的打算是......在它完全苏醒前,把它的心脏抽出来,打造成一件可以被控制的神话级圣器。”
艾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帮神棍真是疯得彻底。
把能吞噬一切灵魂的邪能核心打造成圣器?这跟把炸药包绑在自己身上点火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站在圣廷的角度,这确实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七圣家族现在各自为政,圣廷的威信大不如前。如果他们能掌握未竟之影的力量,就能重新把整个艾瑟瑞尔大陆踩在脚下。
“他们算盘打得挺响。”
艾琳的手指在霜烬的剑柄上无意识地拨弄着。
“但外面那三个审判者,手里拿的可是诱饵的路线图。如果圣廷真的想拿走心脏,为什么要把自己人当诱饵扔在外面?”
艾琳想起刚才在外面搜出的那张羊皮卷轴。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诱饵已投放。十二个时辰内,回收晶体。
如果奥利奥和维恩家族是来解开封印的,那外面的审判者编队在等什么?
就在这时。
扑通。
远处那个悬浮的黑匣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跳动。
这一声跳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地面上的灰尘被震得离地三寸高。篝火的火苗猛地往下一趴,差点被凭空产生的气浪直接吹灭。
艾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她一把拽起雷恩,霜烬的剑尖直接对准了黑暗深处。
“不对劲。”
艾琳咬着牙挤出三个字。
黑匣子表面那些渗出的黑色物质,原本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蠕动。但现在,它们像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疯狂地往地上的那十几具高阶神官尸体上攀爬。
干瘪的皮肉在接触到黑色物质的瞬间,开始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此起彼伏。
“这他妈是剥离?”
莉莉安骂了一句脏话,手里的三根蓝光细针已经扣在指缝里。
“维恩家族和这书呆子全被耍了。圣廷根本没打算带走心脏。他们是想用这些高阶神官的尸体当容器,让未竟之影在这里直接完成孵化!”
艾琳脑子里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了。
外面的诱饵,根本不是引开守卫。而是为了拖延时间。
圣廷在外面布了局,把所有可能干扰孵化的人都挡在门外。而奥利奥手里那张所谓的原始结界图,多半也是圣廷故意让他看到的。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开启最后一道锁。
奥利奥就是那个开锁的耗子。
“门......门外!”
奥利奥突然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他整个人贴在青铜巨门上,指甲死死抠着门板上的缝隙。
咚。
咚。
青铜巨门外面,传来了规律的敲击声。
不是无头骑士那种用巨剑砸门的狂暴动静。而是类似于人类用指关节,在厚重的金属门板上,不紧不慢地敲打。
艾琳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两扇高达十米的青铜门。
敛息法阵能隔绝活人味,但隔绝不掉声音。
敲门声停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黏腻、温和,带着某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熟悉嗓音,透过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进了大厅。
“老师。”
“你把我的玩具弄坏了,我可是花了好大代价,才换了这副新身体来接你。”
艾琳的视线在一瞬间凝固。
塞缪尔。
这小畜生刚才明明被门里的触须拖进去了,连肉身都被她用霜烬捅了个对穿。
他怎么会在门外?
雷恩反手握住短剑,脖子上的血管因为过度紧张而暴起。
“他不是被触须吃了吗?”
“吃的只是一具壳子。”
艾琳左眼里的灰蓝色光芒开始疯狂闪烁,永寂之瞳的视界强行穿透了门板的阻碍。
她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塞缪尔之前的样子。
那是一具穿着维恩家族重甲的无头躯干,脖子的断口处,用密密麻麻的黑色血丝,强行缝合着一颗属于塞缪尔的头颅。
他居然把自己的脑袋,接在了刚才死在外面的光头队长身上。
“看来今天的账,得提前结了。”
艾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腕翻转,霜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冰霜轨迹。
她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爬起来的神官尸体,又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青铜门。
前有正在孵化的怪物,后有阴魂不散的逆徒。
“雷恩。”
艾琳头也没回。
“在。”雷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待会儿打起来,你只有一件事要做。”艾琳的声音冷得掉渣,“护住那个书呆子。他脑子里的阵法图,是我们掀翻圣廷这桌烂席的唯一筹码。”
话音刚落。
悬浮在半空中的黑匣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最大的那条裂缝里,掉出了一块沾着黑色粘液的碎骨。
碎骨落地的瞬间,艾琳手里的霜烬发出了近乎哀鸣的震颤。
那块骨头,是她前世的胸骨。
未竟之影的心脏里,竟然藏着马卡洛夫的遗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