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沾着黑色粘液的碎骨掉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霜烬剑身上的冰蓝色光晕开始不受控制地暴涨,剑柄传来的震颤直接顺着掌心传导到艾琳的整条小臂。肌肉在皮衣的包裹下发出细微的酸痛。
这他妈算什么事?自己给自己收尸?
艾琳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她前世作为第八英雄,横扫大半个艾瑟瑞尔大陆,怎么也没想到八百年后,自己的胸骨会像个破烂一样从怪物的心脏里掉出来。
“老师......开门啊。”
厚重的青铜门板外,塞缪尔那颗缝在光头队长脖子上的脑袋,正用一种令人作呕的语调呼唤着。指关节敲击金属的动静,在空旷的玄关死角里带起一阵回音。
门内的十几具神官尸体已经吸足了黑色物质,干瘪的皮肉撑起诡异的弧度,有几个甚至已经开始用四肢在地上爬行。
前有孵化变异的怪物,后有阴魂不散的逆徒。
“书呆子。”艾琳没有回头,左手反握住霜烬的剑柄,强行压下剑身里那股暴躁的魔力,“这地方除了正门,还有没有别的出气孔?别告诉我当年建封印的时候,那帮神棍没给自己留后路。”
奥利奥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残缺的羊皮纸。
“有!有条换气用的排渣井!”他推了推裂开一道纹的单片眼镜,手抖得快要把羊皮纸扯破,“就在......就在黑匣子正上方的穹顶!那是当年用来排放过载邪能的通道,直通地表!”
莉莉安从袖口甩出那条由脊椎骨编成的长鞭。暗红色的魔纹在鞭梢亮起。
“通道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越过这堆正在发酵的烂肉爬上去。”莉莉安的高跟鞋碾碎了一块石子,视线扫过那些正在爬起的神官尸体。
艾琳没接话。
她上前一步,脚尖挑起地上那块属于自己前世的胸骨。骨头腾空的瞬间,她左手一把将其攥住,直接塞进皮衣腰侧的金属链条夹层里。
就在胸骨入怀的刹那。
霜烬剑柄上那颗一直黯淡的菱形宝石,突然爆开一圈刺目的白光。属于马卡洛夫的本源魔力,在八百年后与骨肉重新建立连接的这一秒,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白光扫过大厅。
那些刚刚爬起来的神官尸体,像被强酸当头泼下,皮肉表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哀嚎着重新瘫倒在地。悬浮在半空的黑匣子也被这股力量撞得偏离了原本的位置,渗出的黑色粘液短暂地停滞了。
“走!”
艾琳只吐出一个字,左脚在墙面上猛地一踏。
借着皮衣敛息法阵带来的滑行效果,她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离弦之箭,直接越过尸体堆,冲到了穹顶正下方。
莉莉安的长鞭精准地卷住穹顶上方一处生锈的铁栅栏,用力一扯。
伴随着半吨重的碎石砸落,一个两尺见方的排渣井口暴露在空气中。
“带上他!”艾琳冲着雷恩喊道。
雷恩一把揪住奥利奥的后衣领,单手将这个百十来斤的文职人员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一面从维恩家族重甲兵尸体上顺来的鸢盾,拖着那条半残的腿,硬生生踩着岩壁突出的石块往上窜。
四个人就像四只被火烧了尾巴的耗子,一头扎进排渣井的瞬间,青铜门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塞缪尔破门了。
但在那之前,艾琳反手挥出一道冰蓝色的剑气,直接斩断了排渣井底部的支撑岩层。成吨的碎石夹杂着地下水脉的泥沙轰然倒塌,把那条通往地表的退路死死封死在黑暗里。
......
风沙刮过脸颊,带来一阵粗糙的刺痛感。
艾琳一脚踹开堵在排渣井出口的最后一块风化岩。干冷的空气混杂着灰烬荒原特有的硫磺味,直直灌进肺里。
天上挂着一轮黯淡的红月。
这里已经是灰烬荒原的腹地。四周全是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红褐色岩柱,像一根根折断的骨头直刺夜空。
四个人从地洞里爬出来,各自找了个背风的岩土坡瘫倒。
雷恩没闲着。他拖着腿在附近转了一圈,捡回来一堆枯死的地衣和几根发黑的灰烬木。打火石擦了几下,火星落在干瘪的地衣上,火苗很快舔舐着木柴燃烧起来。
篝火噼啪作响。
火堆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苦味,但这股味道确实把荒原夜风里那种钻骨头的阴冷驱散了不少。
艾琳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
那件剥皮魔蛛的紧身皮衣在经历了一场极限狂奔后,现在完全成了一具刑具。料子死死贴着皮肤,腰侧的金属链条勒得她肋骨生疼。她试着用手指勾住领口往外扯了扯,想让新鲜空气灌进胸腔,但那层腹膜材质的韧性太强,根本拽不动。
“省省力气吧。这件衣服的特性就是遇冷收缩,你越扯它勒得越紧。”
莉莉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这位手艺精湛的变态裁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挨着艾琳坐下。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根蓝光细针,慢条斯理地挑开自己斗篷边缘被碎石划破的线头。
“你到底在里面拿了什么东西?”莉莉安没有看艾琳,手里的针线翻飞,“能让未竟之影的心脏产生那么大的排斥反应,还能直接激活霜烬的本源魔力。别拿圣廷的破烂货来糊弄我。”
艾琳把手从领口放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的剑柄上。
“涉足禁忌之域,不该问的别问,这规矩还要我教你?”艾琳声音里不带一点起伏。
莉莉安轻笑了一声。
她把细针收回袖口,突然身子一歪。
毫无预兆地,莉莉安把头靠在了艾琳的肩膀上。
艾琳半边身子直接僵住了。
是真的僵硬。从脖颈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的那种僵硬。
荒原的夜风很冷,但篝火边意外的暖。莉莉安身上那股混合着防腐剂和不知名魔药的淡淡香气,顺着风向直往艾琳鼻子里钻。温热的呼吸有节奏地打在艾琳脖颈侧面的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艾琳前世是个在死人堆里打滚的糙汉子。虽然现在变成了个拥有“永寂之瞳”的绝世银发美少女,但她的灵魂依然是个钢铁直男。被一个风情万种、手段狠辣的女人这么靠着肩膀,她的大脑和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身体产生了极其严重的排异反应。
造孽啊,老子两辈子加起来,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正经碰过,结果这辈子化身少女,反倒被女人贴身靠着。老天爷,你到底是在补偿我,还是故意耍我?
这妖女绝对是故意的。
艾琳在心里腹诽。她想耸动肩膀把人抖下去,或者干脆一脚把莉莉安踹进火堆里。但她刚一动弹,就发现莉莉安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这疯女人居然真的睡着了。
在刚经历了一场地下大逃杀,背后还有个缝合怪追兵的情况下,她居然靠着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小女孩”的肩膀睡着了。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忍住把人掀翻的冲动,只能像根木桩一样干挺着。
火堆对面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嘎吱。嘎吱。
雷恩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死命地擦拭着那面从维恩家族重甲兵身上顺来的鸢盾。
盾牌表面本来结着一层黑色的血痂,现在已经被他擦得锃亮,连上面那个十字交叉的家族徽记都快被他擦秃了皮。
他低着头,下颌骨的肌肉绷得很紧。
擦两下,雷恩就会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在艾琳和莉莉安交叠的肩膀上掠过。停留不到半秒,又像是被火烫了眼睛一样飞快地移开,然后低下头继续把盾牌擦得震天响。
他脖子底下的噬血线虫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情绪的不稳定,在皮下烦躁地蠕动了两下。
艾琳看着雷恩那副受气包一样的架势,心里一阵无语。
这傻大个脑子里在想什么?害羞?......不像。吃醋?跟一个女魔头吃另一个女人的醋?这世界是彻底疯了吗?
“别把那块铁皮擦穿了。明天要是遇到虚骸,我还指望你顶在前面。”艾琳实在受不了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压着嗓子扔过去一句。
雷恩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了。
他把破布塞进腰带,把鸢盾端端正正地放在脚边,坐直了身体。
“我会用生命挡在您前面的,大小姐。”雷恩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向神明宣誓。
艾琳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跟这种一根筋的忠犬讲道理,纯属浪费唾沫。
她把视线转向火堆的另一侧。
奥利奥整个人缩成一团,借着篝火的光亮,正趴在地衣上研究那张残缺的羊皮纸。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点暗紫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残页背面的空白处。
随着粉末渗入纸张,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羊皮纸背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和复杂的阵图。
奥利奥推了推单片眼镜,脸上的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见了鬼的恐惧上。
“大......大小姐。”
奥利奥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艾琳保持着左半边身子僵硬的姿势,右手敲了敲剑柄:“有屁快放。”
奥利奥咽了一口唾沫,指着残页背面那些显影出来的文字。
“这上面记录的,不是原始结界图。这是......这是一份账本。”
“账本?”雷恩皱起眉头,“谁的账本?”
“七圣家族和白穹圣廷的账本。”奥利奥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声音发着颤,“残页上说,当年八百年前的封印之战结束后,七圣家族并没有直接吸收马卡洛夫的源血。那种级别的力量,凡人的躯体根本承受不住。”
艾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们把源血分成了七份,利用某种禁忌的炼金术,将其铸成了七把‘钥匙’。”奥利奥继续往下念,“为了防止钥匙的力量暴走,他们必须把钥匙寄宿在活体容器里。”
活体容器。
艾琳在心里冷笑。这帮道貌岸然的神棍,玩起这种丧尽天良的把戏倒是熟练得很。把英雄的本源力量拆分,当成自家传宗接代的移动宝库。
“那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雷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奥利奥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在残页的最下方死死定格。
“因为账本上标注了其中一把钥匙现在的下落。”
他抬起头,透过单片眼镜看着艾琳那张在火光下明暗不定的绝美侧脸。
“那把钥匙,现在就藏在白穹圣廷现任圣女的体内。而且......”
奥利奥从怀里摸出另外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被维恩家族抓走前,在档案馆截获的内部通讯记录。
“维恩家族的记录显示,现任圣女的巡礼车队,为了视察边境的邪能侵蚀情况,明天正午就会抵达灰烬荒原的边缘。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不到五十里。”
周围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雷恩握紧了手里的短剑。圣廷的圣女。那是整个艾瑟瑞尔大陆最尊贵的存在,身边绝对跟着最顶级的圣殿骑士团和审判者编队。
莉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依然靠在艾琳的肩膀上,只是那双灰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艾琳没有说话。
她感受着腰侧口袋里那块属于自己的胸骨。那块骨头隔着皮衣,传递着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前世被这群人算计致死,尸骨无存。今生刚醒过来,又要被这群人的后代追杀。
现在,自己前世的力量,居然被装在一个什么劳什子圣女的肚子里,还在自己的地盘上大摇大摆地搞巡礼?
艾琳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握紧了霜烬的剑柄。
“五十里。”
艾琳轻声吐出这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早饭。
“雷恩,把盾牌擦亮一点。”
她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永寂之瞳在火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锋芒。
“拿了我的东西,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活体容器也罢,圣女也好。明天中午,我们去劫她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