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干冷,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岩土坡的背风面上沙沙作响。
艾琳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睁开了眼。
那件剥皮魔蛛材质的紧身皮衣勒了她整整一夜。腹膜材质在低温下收缩得更加厉害,把腰腹和胸腔紧紧包裹着,连呼吸都需要额外耗费力气。她试着动了一下肩膀,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酸涩的抗议。不过这般紧绷束缚、被牢牢包裹的触感,倒意外生出几分怪异的安稳与舒心,实在让人费解。
昨晚那场地下逃亡透支了这具十六岁身体太多的体力。
旁边的地衣堆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莉莉安打了个优雅的哈欠,从那件破了几个洞的灰斗篷底下钻了出来。她伸了个懒腰,高跟鞋在沙地上踩实,随后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摸出一把打磨得白森森的骨梳。
“早啊,小艾琳。”
莉莉安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拖着长音,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
她没等艾琳回应,直接绕到了艾琳身后。
微凉的指尖穿过艾琳的后颈,轻轻挑起那一头因为战斗和逃亡而显得有些凌乱的银白色长发。
艾琳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别乱动。”
莉莉安轻笑了一声,手指熟练地将打结的发丝理顺。骨梳的齿锋贴着头皮缓缓刮过,带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酥痒感。
“你的发质真好,像月光织成的丝缎。”
莉莉安凑得很近,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有节奏地打在艾琳耳朵后方的皮肤上。
艾琳僵坐在原地,双手死死扣住膝盖上的剑柄。
老天爷。
前世身为林辰时,他向来粗糙随性,洗头直接用冷水敷衍。现在倒好,不仅变成了一个银发美少女,还要被另一个女人贴在后背上梳头。
最要命的是,这具少女的身体对这种接触的反应大得离谱。
耳朵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那股热意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蔓延。艾琳咬紧后槽牙,在心里疯狂默念前世马卡洛夫的杀敌口诀,试图强行压下这种诡异的生理反应。
“你这手艺,不去圣廷开个理发店真是屈才了。”艾琳硬邦邦地顶了一句,试图用言语打破这种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氛围。
“圣廷那帮神棍可付不起我的美发费。”
莉莉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艾琳发烫的耳垂。
嘎吱。
嘎吱。
十步开外的篝火余烬旁,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雷恩正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破布,死命地擦拭着那面维恩家族的鸢盾。
他的动作机械而僵硬。破布在金属表面搓出难听的动静,但他本人的视线根本没落在盾牌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不受控制地穿过荒原清晨的薄雾,死死盯在艾琳和莉莉安交叠的身影上。
看到莉莉安捏住艾琳耳垂的那一秒。
刺啦!
雷恩手里的破布直接被他扯成了两半。鸢盾的边缘在他手背上划出一条血道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艾琳终于找到了脱身的借口。
她猛地站起身,银发从莉莉安的指缝里滑落。
“我去看看那傻大个是不是要把盾牌吃下去。”
艾琳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向雷恩。
皮靴踩在沙砾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
雷恩听到动静,慌忙低下头,把断成两截的破布塞进腰带,捡起地上一把干沙子往盾牌上胡乱抹着。
“大......大小姐。”
雷恩站起身,由于那条半残的腿用不上力,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艾琳停在距离他不到半步的地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雷恩能清晰地闻到艾琳身上那股混合着冷香和一点点地下水脉潮气的味道。
艾琳看着雷恩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还有脖子底下那些因为紧张而疯狂蠕动的噬血线虫,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恶劣的念头。
大前世马卡洛夫的时候,在酒馆里,她手底下那些老兵痞总是吹嘘自己怎么把村口的姑娘撩得走不动道。虽然她自己是个万年单身狗,加上蓝星的时候也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这小子平时一副忠犬的木讷样,今天非得治治他这乱飘的眼神。
艾琳往前逼近了半步。
雷恩本能地往后退,后背直接撞上了一根风化岩柱。退无可退。
“你刚才在看什么?”
艾琳微微仰起头,那双灰蓝色的永寂之瞳直勾勾地盯着雷恩的眼睛。
“没......没看什么。”雷恩的视线开始在半空中乱瞟,就是不敢往下看。
因为艾琳现在穿的是那件极度贴身的皮衣,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胸部的曲线被勾勒得一览无余。
“是吗?”
艾琳伸出左手,食指在雷恩胸前的皮甲上轻轻画了个圈。
雷恩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像一块生铁。
“我怎么觉得,你刚才连擦盾牌的心思都没有了?”
艾琳学着前世蓝星记忆里那些小绿茶的调调,故意压低了声音,让语气带上一丝轻佻的尾音。
她踮起脚尖,凑近雷恩的耳边。
“你要是再用那种眼神盯着我看......”
艾琳顿了一下,温热的呼吸打在雷恩紧绷的下颌线上。
“我会以为,你想对我做点什么越界的事情。”
轰的一下。
雷恩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炸药炸开了。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
“扑通!”
雷恩直接单膝跪倒在沙地上,那条伤腿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下不敢!”
他的声音大得把远处正在打呼噜的奥利奥直接吓醒了。
“属下誓死效忠大小姐!绝无半点亵渎之心!如果......如果大小姐觉得属下的眼神冒犯了您,属下现在就把这双眼睛挖出来!”
说着,雷恩居然真的反手去摸腰间的短剑。
艾琳一巴掌拍在雷恩的手背上,把短剑按了回去。
她心里疯狂吐槽。
这他妈是个什么品种的木头?老子费了半天劲学来的小绿茶招式,你就给我来个当场剖腹明志?
“行了,收起你那套要死要活的把戏。”
艾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耳根的热度终于因为这番恶作剧降下去了不少。
“去把那书呆子拎过来。我们要谈正事了。”
雷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拖着腿朝奥利奥的方向走去。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莉莉安靠在岩土坡上,把玩着手里的骨梳,灰紫色的眸子里满是戏谑。
“你这手段太生硬了。”莉莉安慢悠悠地评价,“对付这种认死理的骑士,你得让他主动犯错,而不是把他逼到墙角表忠心。”
“闭嘴。再废话把你舌头拔了。”
艾琳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在火堆旁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
心底暗自腹诽:我不过是嫌他太过木讷,随手调戏捉弄一下罢了,又不是真要勾引他。老子灵魂实打实是个纯爷们,诱他犯哪门子错?真要是玩脱了把自己绕进去,那乐子可就彻底闹大了。
奥利奥被雷恩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过来,扔在火堆对面。
这书呆子揉着眼睛,单片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从地下带出来的残缺羊皮纸。
“把地图画出来。”
艾琳用脚尖踢了一根烧焦的灰烬木到奥利奥面前。
奥利奥赶紧趴在地上,用炭黑在平整的沙地上快速勾勒出几条线条。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灰烬荒原的东南腹地。”他画了一个圈,“圣女的巡礼车队从白穹圣廷出发,要视察边境的邪能侵蚀情况,路线是固定的。”
炭黑在沙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直线,最后停在一个狭窄的豁口处。
“今天正午,车队一定会经过这里。枯骨峡谷。”
雷恩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地形图,眉头拧了起来。
“这地方我知道。”
雷恩指着那个豁口。
“两边都是几十丈高的风化岩壁,中间的通道只够两辆马车并排行驶。确实是打伏击的绝佳地形。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艾琳。
“圣廷的审判者编队不是傻子。这种地形,他们必定会提前派斥候排查两侧的岩壁。车队里至少会有一名六阶传奇级的红衣主教带队。就凭我们四个人,想在枯骨峡谷劫走圣女?”
雷恩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去送死。
艾琳摸了摸腰侧的金属链条夹层。那块属于她前世的胸骨安静地躺在里面,隔着皮衣传递着微弱的温度。
“书呆子,你昨晚说那张账本上记载,圣女是活体容器。”
艾琳看着奥利奥。
“圣廷为什么要把一个装满了高阶源血的容器,大摇大摆地拉到灰烬荒原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巡礼?”
奥利奥推了推眼镜,咽了口唾沫。
“表面上的理由是鼓舞边境守军的士气。但......但结合维恩家族昨晚在地下水脉的行动......”
他压低了声音。
“我怀疑,圣廷是想利用灰烬荒原特殊的磁场,或者地下那颗未竟之影心脏散发出的辐射,来激活圣女体内的那把‘钥匙’。”
艾琳在心里冷笑。
这帮神棍的算盘打得真精。
一边在地下安排孵化场,一边把活体容器拉到地表来充能。两头下注,稳赚不赔。
“维恩家族知道车队的事吗?”艾琳问。
“肯定知道!”奥利奥点头如捣蒜,“账本就是维恩家族让我找出来的。他们既然知道了圣女体内有钥匙,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圣廷把力量全部吞掉。七圣家族内部早就貌合神离了。”
艾琳站起身,左脚把地上的沙图踩平。
所有的线索都在脑子里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这就对了。”
艾琳的手指在霜烬的剑柄上敲击了两下。
“我们不打头阵。枯骨峡谷的地形确实容易被排查,但如果排查的人,本身就包藏祸心呢?”
雷恩愣了一下。
“您是说......维恩家族会在峡谷里动手?”
“七家分赃,谁也不想当垫背的。维恩家族昨晚在地下折了三个重甲小队,这笔账他们肯定要从圣女身上找补回来。”
艾琳抬头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让铁皮罐头去跟神棍狗咬狗。我们踩着他们的尸体,去拿我们该拿的东西。”
荒原的太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
黯淡的红光洒在起伏的沙丘上。
艾琳把皮衣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冷风。
“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她转头看向雷恩。
“到了峡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如果维恩家族和圣廷的人打起来,你去把拉车的马腿全给我砍了。我要那辆装圣女的车,一寸也挪不动。”
“是!”雷恩站得笔直。
四人简单收拾了营地。雷恩把那面擦出划痕的鸢盾背在背上,手里握着卷刃的短剑。莉莉安把骨鞭缠在腰间。奥利奥把那张残页死死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就在他们准备踏上行程的瞬间。
艾琳腰侧的那块胸骨,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这股震颤直接引发了霜烬的共鸣。冰蓝色的剑芒在剑鞘里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剑鸣。
艾琳猛地转头,目光越过几十里的风沙,锁定了枯骨峡谷的方向。
风中,隐约传来了一阵空灵而诡异的圣歌吟唱声。
那声音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更像是有成百上千个灵魂,在某种巨大力量的压迫下,被迫发出的哀鸣。
“看来,充能已经开始了。”
艾琳握紧剑柄,嘴角扯平,眼底的灰蓝色风暴开始酝酿。
“走。去要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