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声还在荒原的冷风里回荡。
那阵空灵的圣歌声像是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周围几株干瘪的灰烬地衣都贴死在沙地上。艾琳左手死死扣住霜烬的剑柄,掌心被震得发麻。
腰侧夹层里的胸骨烫得吓人。
艾琳在心里骂了一句,强行调动体内那点少得可怜的本源魔力,把那股暴躁的冰蓝色光晕硬生生按回了剑鞘里。
“收拾东西,准备干活。”
艾琳丢下这句话,转身朝岩土坡后面走去。那边有一道地下水脉渗出地表形成的浅溪。昨晚在地下钻了半宿的排渣井,又出了一身冷汗,紧身皮衣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她现在只想弄点冷水洗把脸。
莉莉安把骨梳收回袖口,看都没看艾琳的背影,径直走到那堆从地下顺出来的神官袍残骸边,挑挑拣拣地撕扯着布料。
雷恩坐在火堆余烬旁边,手里的破布又开始在鸢盾上搓。
但他这次搓得很慢。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越过跳动的火星,死死盯在艾琳的背影上。
大小姐的步伐不对劲。
雷恩的下颌线绷紧了。他见过不少被流放到灰烬荒原的落难贵族。那些女人哪怕饿得只剩一口气,走路时也是脚尖先探路,步子细碎,生怕踩脏了裙摆。
但艾琳不是。
她走路的步幅很大,军用皮靴的后跟结结实实地砸在沙砾上,踩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肩膀随着步伐微微沉降,双臂自然下垂,手指始终保持着一个随时能反手握剑的弧度。
这完全是荒原上那些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老兵痞才会有的走姿。不为好看,只为了在遭遇突袭的第一秒,能用最快的速度发力暴起。
雷恩看着艾琳停在溪水边。
接下来的一幕,让这位忠犬骑士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两下。
艾琳根本没用手绢去沾水,也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用指尖试探水温。她直接双腿岔开,扎了个稳当的马步。接着,她把霜烬往旁边的沙地上一插,双手直接捅进夹着冰渣的溪水里。
哗啦!
她捧起一大捧混着泥沙的冷水,毫不犹豫地糊在那张绝美的脸上。
用力搓弄了两把,水珠顺着她光洁的下巴和银白色的发丝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连擦都不擦,直接抬起右手,用粗糙的皮手套背部在嘴唇上狠狠抹了一把。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精致讲究。
雷恩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面被擦得锃亮的鸢盾。
不像女人。
他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笃定的结论。
这绝对不是贬义。作为一个骑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做派在荒原上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极高的生存能力和不择手段的实用主义。
只是这种做派放在她身上太违和了。
那副连圣廷壁画上的天使都要自惭形秽的皮囊里,到底装了个什么样的灵魂?她拿剑的套路,她杀人的果决,还有这种粗糙到令人发指的生活习惯。
雷恩觉得脖子底下的噬血线虫又开始焦躁地蠕动了。他把这条最新的观察记录,死死刻在了脑子里的那本怀疑日记上。
“看够了吗?”
冷冰冰的声音混着水汽砸过来。
雷恩后背猛地拔直了。
艾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那双灰蓝色的永寂之瞳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他。
“属下在警戒周围的环境。”
雷恩站起身,声音洪亮,脸不红心不跳。
“警戒个屁。”
艾琳走回来,随手把霜烬从沙地里拔出来,甩掉剑鞘上的沙土。
“水里有圣廷的眼线。你刚才要是真在警戒,就该发现那玩意儿已经顺着水流飘到你脚边了。”
雷恩猛地低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战靴边缘的浅水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水蛭。
那水蛭的背上,还用微小的字体刻着一个白穹圣廷的十字徽记。
雷恩抬脚就要踩。
“别动它。”
艾琳用剑鞘挡住了雷恩的靴子。
“这叫血踪蛭。肚子里装满了圣廷的追踪荧光粉。你现在踩爆它,我们四个就会变成荒原上最亮的靶子。方圆百里内的审判者闭着眼睛都能顺着味儿找过来。”
雷恩硬生生收住力道,那条半残的腿因为强行刹车,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怎么办?”
“带上。”
艾琳从皮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空了的魔药玻璃瓶,用剑尖把那条水蛭挑进瓶子里,塞紧软木塞。
“既然他们想找人,我们就给他们留个准信。”
她转头看向正在摆弄布料的莉莉安。
“裁缝,你昨晚顺出来的那几套神官袍,还能穿吗?”
莉莉安站直身子,手里抖开一件还算完整的白色长袍。这件衣服是用地下特有的防腐丝线织的,除了有点发黄,连个破洞都没有。
“你想套着这身晦气东西去劫车?”
莉莉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
艾琳把装了水蛭的玻璃瓶扔给莉莉安。
“把这瓶子缝在神官袍的内衬里。等到了枯骨峡谷,找个显眼的地方挂起来。”
奥利奥趴在地上,推了推单片眼镜,脑子转得飞快。
“大小姐,您是想用这衣服当诱饵,让维恩家族的人以为圣廷的斥候躲在暗处?”
“铁皮罐头脑子不好使,但疑心病重。”
艾琳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枯骨峡谷地形狭窄,维恩家族肯定早就在里面埋伏好了。如果这时候他们发现圣廷的高阶神官也提前摸了进去,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提前动手!”
奥利奥推了一下眼镜。
“在圣女的车队完全进入峡谷之前,他们必须先把暗处的圣廷斥候清理掉。这样一来,维恩家族的伏击阵型就会自己乱掉!”
“算你还有点脑子。”
艾琳打了个响指。
前世作为第八英雄,她最擅长的根本不是什么一力降十会,而是把水搅浑。当年在北境战场,她靠着几件破衣服和一堆假情报,硬生生把兽人部落的三个主力军团溜得在冰原上互相残杀。
现在不过是故技重施。
“都收拾好了吗?”
艾琳环顾四周。
雷恩已经把鸢盾重新背在背上,手里握紧了短剑。奥利奥把那张要命的残破账本死死塞进内衣口袋。莉莉安则嫌恶地用两根指头捏着那件缝了水蛭的神官袍。
“走吧。去会会我那位装满了宝藏的同行。”
艾琳转身,带头走入荒原的漫天风沙中。
......
五十里的路程,对于四个各有心思的人来说,走得相当压抑。
越靠近枯骨峡谷,荒原上的风就越冷。
这是一种不正常的冷。不是气温的下降,而是那种直接无视了物理防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雷恩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的伤腿在这股阴寒的刺激下,疼得几乎迈不开步子。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把手里的短剑握得更紧了。
艾琳走在中间,左眼里的永寂之瞳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
灰蓝色的视界里,周围的空气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充斥着一丝丝暗紫色的絮状物。
那是高浓度的邪能辐射。
“停下。”
艾琳突然停住脚步。
前面就是枯骨峡谷的入口。两道高达几十丈的风化岩壁像两把巨剑,直挺挺地插在荒原上,中间只留出一条不到三丈宽的缝隙。
空气中的硫磺味被另一种味道盖住了。
血腥味。
雷恩迅速架起鸢盾,挡在艾琳身前。莉莉安手里的脊椎骨鞭已经垂在了沙地上,暗红色的魔纹在鞭梢隐隐作亮。
“不对劲。”
雷恩压低声音。
“太安静了。这里是最好的伏击点,维恩家族的重甲兵就算隐藏得再好,也不可能连铠甲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艾琳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视线顺着右侧的岩壁往上爬。
五十丈高的地方。
一具穿着维恩家族重型板甲的尸体,被死死钉在崖壁上。
那不是被剑捅穿的。
那具重达几百斤的钢铁罐头,从胸口到后背,被一根粗如儿臂的暗金色长刺直接贯穿,硬生生挂在了半空中。鲜血顺着岩壁流下来,已经干涸成了黑褐色的一长溜。
艾琳瞳孔收缩。
这绝不是圣廷审判者的手段。审判者用的是圣光长矛,伤口会被高温直接碳化,根本流不出这么多血。
这也不是未竟之影的触须。触须是吸干灵魂,只留空壳。
“那是什么东西?”
奥利奥躲在莉莉安身后,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艾琳的视线死死锁死那根贯穿尸体的暗金色长刺。
她认得这东西。
八百年前,在封印之战的最前线,她曾经亲手斩断过无数根这样的长刺。
那是深渊巨龙的背棘。
艾琳的手指在霜烬的剑柄上慢慢收紧。
这帮疯子。
圣廷不仅把圣女这个活体容器拉到了地表。他们居然还在车队里,塞进了一头深渊种!
“看来今天这桌席,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热闹。”
艾琳冷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
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一辆华丽到极点、表面布满金色圣光法阵的巨型马车,从峡谷拐角处轰然冲出。
拉车的不是马。
而是六头浑身燃烧着苍白火焰的亡灵骨马。
马车已经残破不堪,半边车厢被整个撕裂。
从那道巨大的裂口里,艾琳清楚地看到,一个穿着纯白色繁复长裙的少女,正被几条暗金色的锁链死死捆在车厢中央的十字架上。
而那少女的腹部,正散发着和霜烬一模一样的、属于第八英雄的冰蓝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