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色的光晕把昏暗的峡谷口照得透亮。
那辆残破的巨型马车被六匹亡灵骨马拉扯着，在满地碎石上犁出两条半尺深的沟壑。车厢大半个顶棚都没了，木板边缘全是焦黑的碳化痕迹。被暗金色锁链绑在十字架上的少女垂着头，银白色的长发被风沙搅得一团糟。
她腹部那团光源正一明一暗地跳动，活脱脱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巨型炸药桶。
艾琳腰侧夹层里的那块胸骨，烫得几乎要烧穿剥皮魔蛛材质的皮衣。
霜烬在剑鞘里疯狂跳动。剑柄传来的反震力顺着掌心一路窜上小臂，震得她肌肉发酸。这是同源力量近距离接触时产生的强制共鸣。八百年前属于马卡洛夫的本源魔力，正在那具充当容器的少女体内，疯狂呼唤着真正的主人。
“退！”
艾琳只扔出这一个字。
她左脚脚尖在沙地上一点，整个人向后滑行出两丈远，直接缩进了一根巨大风化岩柱的阴影里。
雷恩反应奇快，一把揪住奥利奥的后领，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地扑进另外一块岩石背后。鸢盾被他死死顶在前面，护住了两人。
莉莉安则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贴着崖壁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阴暗处。
轰隆......
马车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浓重的血腥气，从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擦了过去。
艾琳死死按住霜烬的剑鞘，强行切断这股暴躁的魔力外溢。
但迟了。
那股因为共鸣而被强行激活的本源力量，已经顺着剑柄倒灌进了她现在的身体里。这具十六岁少女的躯壳，就像一个常年干涸的水缸，突然被倒进了一整桶滚烫的岩浆。
血管里的血液流速瞬间翻了倍。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砸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必须要发泄出去。
如果不把这股多余的魔力通过肢体动作消耗掉，这具细皮嫩肉的身体绝对会被撑爆血管。
艾琳咬紧后槽牙，反手抽出霜烬。
她没有看那辆远去的马车，而是转过身，盯住了岩柱后方那片布满乱石和枯死灰烬木的开阔地。
砰!
艾琳脚下的沙地炸开一个浅坑。
借着这股离谱的反作用力，她整个人像一道黑色的残影，直冲向三丈外的一根粗壮石柱。
这爆发力太惊人了。
艾琳在半空中强行睁开眼，脑子里闪过前世蓝星记忆里的那些力学弹道轨迹。以前作为马卡洛夫时，他是个身高两米、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靠的是一力降十会的重剑劈砍。
但现在，这具少女的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她试着在空中拧转腰腹。
腹膜皮衣被拉扯到极限，发出绷紧的轻响。她的脊柱居然以一种违背常规骨骼结构的锐角，硬生生在半空中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躲过了石柱上方凸起的尖锐岩角。
剑光闪过。
没有声音。那根两人合抱粗的风化石柱，被霜烬的剑锋斜斜切成了两截。切口平滑得像是一面镜子。
艾琳双脚落地，军用皮靴在沙地上滑出两道痕迹。
还没等站稳，她再次发力。
折返，突进，急停，变向。
她在乱石堆里化作了一团灰蓝色的风暴。前世在死人堆里磨练出的杀敌本能，正在与蓝星那些讲究卸力、杠杆和死角打击的战术思维快速缝合。
这具身体的柔韧性简直是个外挂。
她能在全速冲刺的情况下，右脚踝诡异地一扭，整个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行，反手从下往上撩出一剑。这种动作换做以前的马卡洛夫来做，大腿肌肉当场就得撕裂。
但缺点同样致命。
只进行了不到半盏茶的高强度腾挪，艾琳就觉得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火辣辣的疼。
呼吸节奏彻底乱了。喉咙里泛起一股难受的干涩感，双腿的肌肉开始不听使唤地打颤。
爆发力点满，柔韧性点满，但这耐力简直拉胯到了极点。
艾琳一脚踹碎最后一块拦路的石头，将霜烬插进沙地，双手拄着剑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早就浸透了贴身的皮衣。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几滴汗珠顺着她光洁的下巴砸进沙土里。
虽然累得像条狗，但艾琳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一股舒坦。那股乱窜的魔力被彻底消化，融入了四肢百骸。
这身体......还挺能打。
艾琳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用手背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只要不打拉锯战，这种极致的爆发加诡异的闪避，足够她在近身搏杀中占尽便宜。
岩石背后。
雷恩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乱石堆里那个拄着剑喘息的纤细背影。
刚才那一套连招，他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半个多余的假动作。每一次挥剑都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尤其是那个贴地滑行反手上撩的动作，简直就是为了切断重甲步兵跟腱而量身定制的阴招。
这根本不是什么落难贵族该有的剑术。
这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泡出来的、只为杀人而生的本能。
雷恩咽了一口唾沫。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大小姐了。那副精致漂亮到极点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一个多么老辣的怪物？
“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莉莉安的声音在雷恩头顶响起。
这位变态裁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另一块高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艾琳。
“小艾琳。”
莉莉安拖着慵懒的调子，从高处跳下来，高跟鞋稳稳踩在沙地上。
“你刚才那一剑斜劈，发力点在手腕而不是肩膀。这是八百年前白穹圣廷异端裁决所的起手式。还有你那个贴地滑行的动作......”
莉莉安灰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
“如果我没看错，那应该是早就失传的‘灰烬军团’老兵才会用的断筋步。你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从哪学来的这些老古董？”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把翻腾的气血压下去。
她直起身，单手将霜烬拔出沙地，手腕一抖，甩掉剑身沾着的沙粒。
“你懂的还挺多。”
艾琳瞥了莉莉安一眼，语气平淡。
“教我剑术的老师是个活了一千年的老乌龟，什么乱七八糟的招式都往我脑子里塞。怎么，你要查我的家谱？”
这个借口烂得连奥利奥都不会信。
但艾琳不在乎。在这个满是信息差的局里，谁先露底牌谁就死得快。
莉莉安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知道试探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真要把这只长着利爪的银发小猫逼急了，那把冰蓝色的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切开自己的喉咙。
“大......大小姐!”
奥利奥突然从雷恩背后钻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残破的羊皮纸，声音抖得变了调。
“账本......账本上的字变了!”
艾琳眉头一皱，提着剑走过去。
雷恩赶紧让开位置，顺手把奥利奥往前推了一把。
奥利奥把羊皮纸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原本记录着七圣家族分赃明细的背面，那些暗紫色的蝇头小字正在飞快地扭曲、重组。就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重新书写上面的内容。
“刚才马车经过的时候，那股强大的邪能辐射激活了羊皮纸上的隐藏夹层法阵!”
奥利奥推了推裂开的单片眼镜，指着新浮现出来的一行加粗文字。
“这上面说......维恩家族早就知道圣廷要在这次巡礼中激活活体容器。他们之所以在地下水脉布置孵化场，不是为了拦截车队。”
奥利奥抬起头，那张缺乏血色的脸上写满了见鬼的表情。
“他们是在等圣女体内的本源魔力彻底活跃后......用那头深渊巨龙的背棘作为引子，把圣女直接献祭给未竟之影的心脏!”
雷恩倒吸了一口凉气。
“疯了!他们想主动唤醒未竟之影？”
“不。”
艾琳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里的线索迅速串联。
“维恩家族这是想玩一出偷天换日。用装满马卡洛夫源血的圣女当诱饵，喂饱未竟之影的心脏，然后再利用家族秘法，强行窃取融合了邪能和源血的双重力量。”
艾琳冷笑了一声。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她转头看向枯骨峡谷的深处。
那辆残破的马车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但风中传来的血腥味却越来越浓，甚至夹杂着某种沉闷的、类似巨大心脏跳动的搏击声。
“那帮神棍也不是省油的灯。”
艾琳看着奥利奥。
“圣廷既然敢把活体容器拉出来，就一定有对付深渊巨龙背棘的底牌。刚才那马车上除了圣女，连个押车的红衣主教都没有。这本身就是个局。”
就在这时。
峡谷深处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根本不是人类的喉咙能发出来的，音浪震得两侧崖壁上的风化岩石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暗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荒原上方阴沉的云层。
“看来铁皮罐头和神棍已经咬在一起了。”
艾琳握紧霜烬，左眼里的永寂之瞳开始缓缓旋转，灰蓝色的风暴在眼底成型。
“雷恩。”
“在!”雷恩上前一步，鸢盾横在胸前。
“你的任务变了。”
艾琳盯着峡谷深处那道暗金色的光柱。
“不光要砍断马腿。如果看到维恩家族和圣廷的人，不要缠斗，直接下死手。谁挡在马车前面，就宰了谁。”
她转头看向莉莉安。
“裁缝，带路。挑一条能绕到马车正上方的崖壁路线。我要从天而降，直接把那个活体容器连人带十字架一起拔出来。”
莉莉安甩了一下手里的骨鞭，鞭梢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乐意效劳。”
四人逆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一头扎进了枯骨峡谷的阴影中。
艾琳走在中间，感受着腰侧胸骨传来的阵阵热意。
老子的东西，就算装在圣女肚子里，也得给老子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