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尔科有个原则——不碰赌博,不碰毒品,不碰任何让他觉得“太他妈好了所以一定是假的”的东西。
这个原则帮他活了四十七年。
在夜之城,四十七岁还活着而且四肢齐全(虽然右腿膝盖以下是义体),已经可以写进个人简历的“突出成就”一栏了。
所以当他半夜三点被一条加密信息吵醒,点开看到那段监控画面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关掉,翻了个身,继续睡。
五秒钟后,他翻回来,重新打开了那段视频。
然后他看了第三遍、第四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他坐了起来,按下了墙上的红色按钮。那是他整个安全屋里唯一一个不通往任何智能设备的物理开关——按下之后,整个房间进入完全离线状态。
“这东西不可能是真的,”他对着天花板说,“但万一呢。”
监控画面来自一个老旧的管道探头,分辨率低得令人发指,画面颗粒感重得像用咖啡渣拼出来的。时间是四十七分钟前。地点——系统显示是第47号废弃管道区的某截支管,一个连清道夫都懒得去的地方。
画面上有三样东西:
一个正在发狂边缘的流浪汉。
一个头发散乱、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散架的年轻人。
然后是第三样——也是让法尔科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蹲在流浪汉面前,什么都没做。没有注射,没有设备,没有对话。过了几分钟,流浪汉的工业臂垂下去,整个人瘫软下来,像被人从身体里拔掉了一根一直在漏电的插头。然后——睡着了。
而那个年轻人站起来,揉着脑袋走开了。嘴里似乎还在念叨着什么。
法尔科把画面放大到极限,花了一个小时逐帧分析那个年轻人的嘴型。
他逐帧放大,盯着那模糊的唇形反复比对,从嘴型拼出可能的发音,再在数据库里跑关键词匹配。
结果如下——
“……不支持收费。”
法尔科盯着这四个字,保持了他四十七年人生中最长的一次沉默。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话,语气礼貌得像是正在和视频里的人确认细节,“你用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鬼东西,把一个不可逆的赛博精神病当场稳住了——然后你在抱怨不能收钱?”
没人回答。
法尔科给自己倒了杯酒。不是庆祝,是需要酒精来麻痹那个正在尖叫的直觉——这件事太大了。
他需要冷静。冷静的方式是情报核实。
第二天早上六点,法尔科拨通了一个他不怎么喜欢但不得不打交道的人——清道夫中介“蛇眼”。
蛇眼的声音永远像指甲划过黑板,每次通话法尔科都觉得自己在交听觉税。
“谁死了?”蛇眼问。在他那里,“你好”这个词是不存在的。
“有个流浪汉,三天前被你们的人诊过。老型号工业臂的那款劣质义体,金属中毒,判定不可逆。编号我发你。”
“干嘛?”
“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已经变成零件了。”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然后停了。
“他没变零件。昨晚我们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居然在睡觉。醒来之后说了一句‘今天星期几’。”
“……就这?”
“就这。然后他又睡着了。我们的人觉得见了鬼,免费都没拆他。”
法尔科挂了电话,开始穿外套。
那个视频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意味着夜之城诞生了一个能把赛博精神病从悬崖边上往回拉的人。不是大公司的实验室产品,不是什么天价治疗方案,而是一个蹲在下水道里的、头发乱糟糟的、抱怨不能收钱的年轻人。
在夜之城,赛博精神病不是病。是死刑判决书。是比死更尴尬的灰色地带——死了还能混个保险金,疯了只能被拆成二手零件。
但如果你能治好它?
那你不只是医生。你是印钞机、谈判桌、移动的权力枢纽。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利益链条上,都拴着至少一个正在崩溃的疯子。
法尔科开始调集所有资源追查监控来源。
他的信息网络不算大,但胜在干净。没有帮派背景,没有企业控股,纯靠他二十年如一日地经营人脉、倒卖情报攒下来的。最大的一次交易,是把军用科技的一条物流情报卖给了荒坂,双方都以为他是“自己人”。
实际上他不是。他只是个商人。
第47号废弃管道区。这个区域在夜之城地图上已经灰了七年。没有居民,没有任何公用设施,连流浪汉都嫌它太偏。唯一还算完整的入口,是一条被清道夫偶尔用作临时仓库的下水道支管。
监控画面来自那里。
法尔科将范围锁定在三个坐标点上,正准备安排探子,情报面板突然弹出了一条监测警告——
有人也在查同一件事。
不止一个。
第一股势力:一个叫“铁锈”的独立黑客,经验老到,手法偏学院派,擅长网络痕迹回溯。法尔科曾经和他交过手,知道这人现在半挂在动物帮下面混饭吃。
第二股:NCPD的内部查询。有人用警用数据库检索了“第47号管道区”和“非法医疗活动”这两个关键词。警局里有谁能在这个时间点动用到数据库?至少是副队级以上。
第三股更让人不安——荒坂反情报部。他们没有直接查那个区域,而是查询了附近三个街区的“异常网络活动记录”。查询时间在今天凌晨四点,也就是视频被上传到黑市之后的一个小时。
法尔科用倒推法排除了一遍:凌晨四点,荒坂情报科值班岗是三级权限及以上的人才能执行检索。渡边科长手下。没有例外。
也就是说,荒坂已经闻到了味道。虽然现在大概只是某个小科员按流程标记了一下,但这种标记一旦进入周报,事情就会彻底不一样。
“到那时候,”法尔科自言自语,“他就不是天降甘霖了。他是地里长出来的黄金,谁先挖出来谁先富。”
他拿起外套,正准备亲自出门——然后停了。
手悬在门把上方,没有拧下去。
有什么不对。
整件事太顺了。监控泄露得太巧。清道夫居然没拆那个流浪汉,这本身就是小概率事件——在清道夫的逻辑里,免费货是道德缺陷。
除非有人安排他们别拆。
如果这么多势力同时注意到了这个信息,未必是因为大家都和他一样幸运。也可能是有人让大家都“恰好”看到了。
有人在撒网。
而那个下水道里的年轻人,要么是诱饵,要么是目标。
不管是哪一种,能布这么大一张网的人,在夜之城里一共也没几个。
法尔科的手从门把上收了回来。他需要换个方式——更隐蔽一些,更快一些,更舍得花钱一些。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给我联系一组暗探,”他对着话筒说,“要快。任务是对接一个人,不要说我的名字,就说有个中间人欠他一杯酒。”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了一眼那段监控视频。那个年轻人还在揉着脑袋走远,粗粝的画质下像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流浪猫。
“幽灵医生?”
法尔科把视频关闭,屏幕切换到他的私人数据库。他新建了一条档案,标题输入:
【代号:幽灵医生】
【状态:高危/极高价值】
然后他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缩写。
那句话翻译过来是——
“要么救这座城,要么被这座城吞掉。中间没有选项。”
写完这番话,法尔科靠在椅背上,对着暗下去的天花板出了会儿神。他想起多年前弟弟被清道夫带走时,也是这样一个后半夜。监控画面里弟弟还活着,只是疯了。
那时候要是也有这样一个年轻人就好了。
法尔科端起那一小杯酒,没喝。
他把酒倒在桌子底下,算是敬了十年前那个没能等到医生的患者。
在他身后一面布满裂纹的旧墙壁上,一颗被夹在砖缝里的**正在散发极其微弱的信号。这东西在这里已经待了七个星期,法尔科不知道它的存在。信号另一头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代号叫“白石”。
那个人听完法尔科的全部通话内容,记录下“第47号管道区”和“幽灵医生”这两个词。最后加了一行批注:
“荒坂学院特殊才能顾问组。优先级:高。”
然后这份报告被加密发往一个法尔科永远不会知道的地址。
凌晨五点三十七分。夜之城还在下着不会停的酸雨,下水道里那个年轻人正在某个角落打盹,而这座城市里嗅觉最灵敏的几群人,都已经听说了同一个名字。
幽灵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