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生存的第一课

作者:松间弈客 更新时间:2026/4/26 20:04:12 字数:4100

在夜之城,成为一个通缉犯是一种很微妙的体验。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你突然变成了全城最火的网红,但所有人的关注方式都是朝你开枪。

我从下水道探出头的时候,正好和一张贴在墙上的通缉令打了个照面。那张纸上的照片大概是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留下的档案照,看起来像是在某个不太愉快的场合被人偷拍的——眼神凶狠,头发乱得像刚和台风打完架,嘴角还挂着一丝“我随时可能咬人”的弧度。

照片下面是一行加粗红字:

【S级赛博精神病·极度危险·赏金€5,000,000】

“五百万,”我对着自己的照片点点头,“印刷质量不错。就是这个角度有点显胖。”

然后我把那张通缉令撕了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出门在外,总得知道自己长什么样——虽然我目前的尊容大概和照片上已经不太一样了。那头白发应该能帮我糊弄过去一部分人脸识别系统。

系统提示音响了:【温馨提示:您目前的伪装度为7%。建议不要在大街上逗留超过120秒。】

“120秒?那不就是两分钟?”

【准确来说,扣除您刚才欣赏自己通缉令的时间,还剩90秒。】

“……你倒是挺会算。”

我把兜帽拉低,从巷子里拐出来,混进了凌晨时分稀稀拉拉的人流。

夜之城的清晨和别的城市不太一样。这里没有晨光,只有一层永远灰蒙蒙的天幕和永不停歇的霓虹广告。街上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刚从夜班下来、累得像被嚼过的口香糖,另一种是刚起床、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倒霉事的可怜虫。

我现在两种都不是。我是一个刚穿越、被全城通缉、身上只有3%人性值、而且昨天晚上还在下水道里给流浪汉做免费心理治疗的倒霉蛋PLUS版。

系统说得对,我得搞三样东西:新身份、干净的钱、一个安全屋。

没有新身份,走哪都会被认出来。没有钱,什么都买不到。没有安全屋,迟早被赏金猎人堵在小巷里。

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好消息是,这具身体虽然大部分插件都处于过载状态,但高级黑客插件的基础模块还在。端口扫描、低级别数据库入侵、信息伪造——这些基本功就像骑自行车,学会了一辈子不会忘。就算我现在骑的这辆“自行车”轮胎漏气、链条生锈、车座还硌屁股,终究还是能蹬得动。

我在路边找了个废弃的自助终端——这种机器在夜之城遍地都是,大部分已经坏得只剩个壳子。这台算是比较完整的,屏幕还有反应,虽然显示效果像是有人往液晶面板上泼了一杯过期咖啡。

我把左手按在数据接口上,“幽灵”的黑客插件开始运转。皮下走线泛起一小片幽蓝色的光,比我上次开机时稳定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天刚给人做过“话疗”有点回血效果。

【目标:NCPD低级别居民数据库】

【安全等级:E(最低)】

【入侵方式:漏洞注入】

【预计耗时:45秒】

E级数据库。说好听点叫“公民信息服务系统”,说难听点就是夜之城官僚体系里最不受重视的一台老服务器。它存储的数据包括居民姓名、ID编号、出生日期和居住区域,连社保记录都不全——因为夜之城一半的人根本没有社保。

没人维护,大概也没有杀毒软件。毕竟谁会闲到去偷一个底层居民的身份证号呢?

我。

开始入侵后大约十来秒,我扯了扯嘴角。这服务器的防火墙写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业余大学期末作业。漏洞比渔网袜还多,安全性大概和把钥匙插在门锁上还贴了张“请勿入内”的便利贴差不多。

三十五秒不到,我就拿到了一份干净的空白ID模板。

身份名字填什么好呢?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念头,我想起了远在家乡,那个比我工龄还长的工位,那个总是漏水的饮水机,还有那个每次开会都说“这个需求很简单”的产品经理张伟。

就借他的名字用用吧。反正他那么喜欢提需求,自己变成需求的一部分应该也挺开心的。

“性别男,年龄二十六,职业……自由职业者。居住区域填第7区。”

【ID伪造完成。可信度评估:62%。足以通过基础检查。】

“62%?比我想的高。”

【若非时间充裕、模板干净,本系统建议您不要对此数字产生任何自豪情绪。62%的意思是,每遇到三次检查,您大概会露馅一次。建议尽量避免检查。】

“……收到。”

新身份搞定了。但光有张假ID还不够——在夜之城,ID是门票,但进门之后的一切都需要钱。

现在的问题是,我身无分文。

这具身体的账户倒是还在,但一查余额,小数点前面只有一个零。前身大概把所有钱都砸进了这十四项插件里,然后就疯掉了。

典型的“分期买顶配,还不起贷款”式悲剧。

唯一的办法是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卖掉。

我把系统面板拉出来,扫描了一遍这十四项插件。大部分处于损坏或离线状态,能卖的不多。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是【皮下护甲·二代】。这是植入型防弹衣,深埋于皮下组织,激活后能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临时的能量吸收层,理论上能扛住小口径子弹的近距离直射。当初买这东西大概花了大价钱,但现在它的能量储备只够撑一次闪光灯级别的辐射——防护值约等于一件厚毛衣。

反正也坏了,不如卖掉换钱。

地下黑诊所的位置不用找,“幽灵”的记忆数据库里有好几家。我选了一家离得最近、评价最好的(如果“这个老板不会趁手术偷顾客肾”算好评的话),朝第7区走去。

这家诊所开在一个废弃商场的负一层,入口藏在一家招牌已经不亮的按摩店后面。门是厚实的防爆钢板,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

【看病请按铃。闹事请按枪。没钱的请自行离开。】

【——锯子】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确认自己没有读到“锯子”两个字后面跟着“博士”或者“医生”——这位老板显然没有正经的行医执照。或者他曾经有,后来被吊销了,再后来干脆连“医生”两个字都懒得写了。

门开后,迎接我的是一个全身60%义体化的中年男人。他的左臂是手术专用的精密机械手,手指比正常人多一个关节,此刻正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右眼被一颗多光谱光学镜头取代,红光在瞳孔深处一闪一闪。脸上还剩下半张原装的皮肉,另外半张是金属骨架,像一台没装外壳的收音机。

“病人还是客户?”锯子问。声音里有一种打磨金属的质感。

“卖东西的。”

“卖什么?”

我把左前臂的皮下组织区域点亮,皮下护甲的能量标识在手腕处闪了一小片微弱的蓝光。

锯子的右眼镜头自动对焦到了那个位置,哐哐两声机械快门的脆响。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身往里走:“进来。”

黑诊所的内部比我想象中干净。至少地面上没有血。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义体肢和手术工具,一台老旧的手术椅在角落里静静地蹲着。几个玻璃柜里码放着不同型号的皮下护甲替换片,标价让我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卖的这东西,可能比我想的更值钱。

“军用级皮下护甲·二代,”锯子转过身,机械手夹着烟送进嘴里——然后被残存的人类嘴唇烫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把烟换到另一边嘴角,“能量层已经废了,物理护甲层有四处微裂。二手回收价值不高。”

他压价的手法很老练。先叫出精准型号,让你觉得他懂行;然后逐条拆解缺陷,让你觉得自己的东西是垃圾;最后等你自己开口降价。

这是专业二手商的经典三连。

可惜,我今天没打算让他表演。

“赛博织网,”我在系统里低语,“轻度触碰。”

那个技能的感应范围无声地张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朝着锯子的意识表层蔓延。不是侵入——我今天不需要进他的脑子,只需要感知他的情绪波动,判读他在想什么。

系统很快反馈:锯子的心理价位在2500到3500欧元之间。高于3500他会拒绝,低于2500他会开心得晚上加菜。

另外,系统还捕捉到了一个有趣的信息——锯子的生物监测显示他对这个型号有“特殊需求”。不是买卖,是自己用。他左胸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的皮下护甲层有个空缺,目前用的是民用版,防护力大概相当于一层厚一点的保鲜膜。

“老板,大家都是明白人。这东西就算能量层废了,换片的物理防护还是比民用版强三倍。你左胸那个空缺,不会就是等着它的吧。”

锯子叼着烟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光学镜头收缩了一格,把焦段锁死在我脸上,像是在重新计算面前这个人到底值多少。

“你懂行?”他问。

“不太懂,”我说的是实话,“但我知道你要什么。”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锯子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手术椅扶手上按灭了。

“三千。”

“成交。”

锯子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张转账芯片,在手术台旁边的终端上划了一下。我的伪造ID被读取,然后跳出了一行字:【账户余额:€0 → €3,000】。

他动作利落,划完芯片就把工具包拉上,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连眼神都没再往我的钱包方向瞟。这种不多废话的干脆劲儿,反而让人想再跟他做几次生意。

“你这么爽快,下次有东西再找你。”

“下次你把它充好电,我多给你五百。”

“一言为定。”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手还没搭上门把,一声惨叫从诊所深处的病房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是被针扎了一下、或者手术后麻药过了的那种惨叫。是一个年轻人在用全部意志力对抗骨头被撬开的痛楚——是那种你已经把自己的手掌掐破了、但疼痛还是源源不断地从脊椎里往外翻涌时,喉咙和牙齿之间挤出来的原始嚎叫。

我的脚步停了。

“别管,”锯子在我身后说,语气像在播报天气,“装义体的。”

“什么型号?”

锯子瞥了我一眼,大概在判断我为什么会对客户的医疗信息感兴趣。但三千欧元的愉快交易还在他脑子里冒着热气,他决定懒得追问。

“斯安威斯坦。军用型。”

系统面板上自动弹出一个标签:

【关键词匹配成功】

【关键剧情道具:斯安威斯坦·军用型(编号SST-7742)】

【关联角色:大卫·马丁内斯】

【当前时间节点与原作时间线偏差±72小时以内】

我站在原地,用了一秒钟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我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大卫·马丁内斯。那个在破公寓里独自长大、为了不拖累母亲而拼命压抑一切、最后又因为一具斯安威斯坦义体而被卷进整个夜之城最黑暗的齿轮里的少年。

现在他就在我身后那扇病房门里,发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惨叫,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为他写好了一个多么残忍的剧本。

锯子把手术工具丢进消毒柜,随口补了一句:“那小子命硬。军用型不是谁都能扛住的,他扛了四十分钟还没休克。”

“他妈呢?”

“在外面交钱。你怎么知道是他妈?”

“猜的。”

锯子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奇怪,但没有追问。他更关心另一件事:“你认识他?你从进来到现在,只有听到惨叫的时候眼睛才亮了一下。”

“不认识,”我拉开防爆门,外面的空气和诊所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清凉,“就是觉得那个型号挺耳熟。”

我迈出诊所大门的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荒坂医学院制服的瘦削女人擦着我的肩膀冲进诊所,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显示转账成功的支付芯片,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眼眶是青的,那不是挨打的伤,是连续熬夜熬出来的。制服袖口有针线缝补过的痕迹。

葛洛莉亚·马丁内斯。大卫的母亲。

我假装在看手机,余光扫过她的侧脸。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在今晚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在乎这个剧本。

现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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