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奇心害死猫。
但我觉得这句话不太准确。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好奇心害不死猫,但会让猫做出一些在理智状态下绝对不会做的蠢事。比如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要伸爪子去够那个晃来晃去的光点,比如半夜去挠一扇你明知道后面是吸尘器的门,比如——
在已经被全城通缉、人性值只剩4%、逆向污染正在慢慢侵蚀神经系统的状况下,因为听到一个关键词就转身走回一家地下黑诊所。
“斯安威斯坦”这个词在我脑子里回响了大约三秒钟。
第一秒,我想起了游戏里的剧情: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母亲去世后走投无路,把母亲留下的军用级斯安威斯坦装进了自己的脊椎。从此他的反应速度超越了正常人类的极限,成为了夜之城最快的人。然后他像一颗流星一样划过这座城市的天空,短暂、耀眼、最后坠毁。
第二秒,我想起了自己打穿这款游戏时的感受。那种眼睁睁看着角色一个个死去的无力感,让我在凌晨三点对着屏幕骂了整整五分钟的“垃圾编剧”。我清楚地记得每一个死亡场景,记得每一个角色倒下的顺序、时间和地点。
第三秒,我的脑子里响起一句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话——如果当时有人拉他一把,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然后我的脚就自己转了方向。
“赛博织网”系统在意识深处发出提示音,像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弹幕:
【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大卫·马丁内斯】
【当前状态:正在安装斯安威斯坦·军用型(编号SST-7742)】
【神经适应性评估:S级(极其罕见)】
【原作剧情节点:第一章·命运的齿轮】
【系统建议:介入当前节点,获得“命运锚点”】
【命运锚点说明:与关键剧情人物建立深层联系后,可更精确地感知其命运轨迹变化,并解锁后续隐藏任务】
【是否介入?】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不是那种愤怒的脏话,是那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得去做”的、带着无奈的脏话。就像一个程序员明知道需求变更会导致工期爆炸、但还是得在需求确认单上签字的那种心情。
“介入。”
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诊所的前厅,正站在那扇病房门前。
锯子从后面追上来,机械手指缝里还夹着半根没点燃的烟:“喂,你不是走了吗?”
“忘了问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斯安威斯坦的。”
锯子的多光谱眼睛对着我闪了两下红点,像在重新计算我的身份权重。一个刚卖了军用级护甲的人,突然又对你正在安装的军用级义体感兴趣——这在夜之城不属于“好奇”范畴,属于“同行探底”的红色警报。
“你是条子?”锯子问得直白。
“条子不会卖自己的护甲套现。”
“倒也是。”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你他妈是什么人?你卖护甲我信,你对军用义体感兴趣,我就得重新算你的账。”
“我是什么人?”我指了指自己还没完全褪色的黑眼圈和下水道赠予的全身污渍,“我现在的样子,比较像一个无家可归的社会闲散人员。放心,我对你的生意没兴趣。”
锯子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终于被他塞进嘴里。他打火的动作带着一种“管你是谁反正老娘叫了钱”的洒脱。打火机啪地一声,火光照亮他半张金属脸。
“跟来看吧。但别碰任何东西,也别挡手术灯。”
我跟着他进了病房。
在进去之前,我对大卫·马丁内斯的印象停留在游戏的画面上——那个穿着荒坂学院校服的瘦弱少年,在那个月夜里和露西在月球超梦里漫步的少年,那个后来浑身浴火、在荒坂塔顶迎着炮火冲锋的少年。
而此刻,他只是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瘦得像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的少年。
他的校服被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叠得很整齐,大概是母亲叠的。裸露的后背上能清晰看到脊椎两侧被手术器械划开的切口,皮肤向外翻着,边缘已经被激光烧灼止血,但仍有细小的血珠沿着脊柱的弧度往两侧滑。
锯子的多关节机械手正捏着一块薄片——斯安威斯坦的神经接口——缓缓嵌入他的脊柱与肋骨之间的缝隙。每推进一微米,大卫·马丁内斯的喉咙里就挤出一声他自己大概不想发出来的闷哼。
那不是普通的疼。那是你的身体被告知“从现在起,有一块不属于你的金属要永远住在你的骨头旁边了”,而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拒绝。
军用级斯安威斯坦的接口需要直接连接到中枢神经系统。这意味着手术必须在患者保持清醒的状态下进行——因为医生需要实时监控神经信号的反馈,以确保接口没有搭错位置。
说人话就是:他得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感受一根金属楔子缓缓钉进自己的脊椎。
“三处接口已经到位了,”锯子操作时语气平稳,仿佛不是在切人肉而是在拆一台旧电脑,“这个小子的神经适应性不错。上次我给一个漩涡帮的装这个,半小时就休克了,抬出去的时候还没醒。你猜怎么着,他反而省了一笔麻醉费。”
大卫没有回答。他咬着牙,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血顺着嘴角滴在手术台的金属边缘上。但当我从他的侧面看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在极度痛苦中仍然没有熄灭的光。
那不是单纯的血丝,也不是疼痛引起的生理性泪水。那是一种更硬的东西。
一个在极度的痛苦之中,仍然在拼命想着某件事、某个人的眼神。
我见过这种眼神。玩游戏的时候,在电脑屏幕上,CG动画里,少年站在霓虹灯照不到的暗巷里,仰头看着这个城市的天空。那时候他说:“我不想死。不是怕死,是我死了,我妈就没人管了。”
然后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苦难,直到最后,他连扛都扛不住的时候,也没有后悔过自己装上的那根脊椎。
现在,这个人就躺在我面前,咬着牙,满嘴是血,还在和手术台上的疼痛死磕。
【系统提示:命运锚点建立中……当前同步率35%】
“这个让你想起了什么吗?”我在系统里默默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赛博织网的界面安静得像一面镜子,只反射出我自己的心跳声。
手术进入最后阶段。锯子把第三处接口推进到位,斯安威斯坦的神经接口开始自检。大卫的背部肌肉突然剧烈痉挛,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手术台边缘,指尖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但没有喊。一声都没有喊。
我在旁边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这要是换成我当年加班写代码写到腰椎间盘突出的时候,我大概嚎得比整栋楼的狗都响。
“好了,”锯子把最后一根连接线固定,机械手在消毒液里涮了两下,“给你打个八折,因为你妈是我老客户。记着,别死了。你死了我亏本。”
大卫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还在手术后的余颤中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他用沙哑的声音问:“……我妈呢?”
“在外面交钱。”
“多少钱?”
“够你妈加班三个月的。”
大卫闭上眼睛,沉默了。然后我听到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又加班。”
这个“又”字,不是抱怨,也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生活反复锤打过的人才会发出的叹息——不是为自己疼,是为那个在外面交钱的人疼。好像自己脊椎里被塞进一块军用金属这件事,远不如母亲钱包里少了几张钞票更让他难受。
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手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少年的模样——
十七岁。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体重目测不到六十公斤。瘦,但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虚脱,是那种还在长身体就被生活抽走了油水的干瘦。下巴有点尖,眼眶偏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三四岁。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左手手腕有一块疤,看起来像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烫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大概是刚才手术时自己抓的。
还有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叛逆,不是那种“全世界都欠我的”的中二病眼神,而是一种更沉、更稳、更安静的光芒。像一个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而且愿意为此承担一切后果的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在屋檐下做最后一次深呼吸。
【系统提示:命运锚点同步率上升至68%】
【注意:锚点建立后,将自动追踪该角色的命运轨迹变化】
【附加说明:锚点并非单项观测——如果宿主与角色建立深层双向联系,命运的走向将不再由单方面决定。对方的行为也会因宿主的存在而发生偏移。】
“双向?”
这个词让我多看了大卫一眼。他刚从手术台上坐起来,正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去够椅子上叠好的校服。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十七岁,脊柱里多了一块军用义体,刚从四十分钟的剧痛中活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骂,不是问“我会不会死”,而是——穿上校服。
因为今天还要上学。
我突然有点理解游戏里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跟着大卫·马丁内斯混了。
“你还在看?”锯子擦着手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病房,“他说了,不用麻药。我说你小子找死,他说他妈赚钱不容易。这年头,穷人家的孩子比富人家的狗还能扛。”
锯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聊天气。但我注意到他的机械手擦了好几遍还没停,那是某种不自觉的重复动作——这台手术对他这个见惯了血腥的前创伤医生来说,显然也有些触动。
“他的神经适应性是S级,”锯子补了一句,这次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你知道S级是什么意思吗?我在荒坂创伤中心干了十二年,只见过一个S级。那个人后来——”
他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但我从游戏剧情里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个人后来成了荒坂的传奇黑客,然后在某个被删除的任务档案里,变成了一个没有编号的实验品。
“行了,你看够了没?”锯子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着了,“手术成功存活是很感人,但我得关门了。”
我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锯子,你知道S级适应性意味着什么吗?”我问。
“我当然知道,”锯子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半张金属脸前飘散,“意味着他可以是斯安威斯坦的天选之子,也可以是一个行走的实验样本。具体是哪种,取决于谁先找到他。”
“那你为什么还给他装?你不怕他死在你手术台上?”
锯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妈是我的老客户。以前在荒坂医学院的时候,她给我递过止血钳。”
“……就这?”
“在夜之城,‘递过止血钳’的交情比合同还值钱。”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全身60%义体化的前创伤医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剩下的40%人脸组织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商业考量,不是利益计算,更不是什么“老客户维护”的职业习惯。而是一种被这座城市反复碾压之后,残存下来的、不起眼的、但还没死透的温情。
“你欠她人情?”
“你小子怎么这么多问题?刚卖护甲的时候挺爽快的,现在变记者了?”
“好奇。”
“夜之城有个说法——好奇心太长的人,尸体比较早被发现。”
“那也是被发现了。大部分人失踪了都没人找。”
锯子被我这句呛了一下,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半张金属喉咙里发出来,像破锣在刮铁皮。
过了一会儿,他正色道:“欠不欠人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过的事,会在你脑子里留下东西。如果我不给他装,他妈会去找别人装。别人未必有我这么稳的手,也未必有我会在术后多观察十分钟。所以与其让他死在别处——不如死在我手上。至少我能保证他不死。”
我把这段话默默记在了心里。不是因为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这是我在夜之城遇到的第一个没有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决策逻辑。
我转身朝门口走,刚把门拉开半扇,系统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
【隐藏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改变命运·其一——阻止葛洛莉亚·马丁内斯的死亡】
【任务等级:S(不可失败)】
【任务描述:在原作时间线中,葛洛莉亚·马丁内斯将在不久后死于一次黑市交易引发的暴力事件。她的死亡是大卫·马丁内斯走向悲剧的起点。阻止她的死亡,将彻底改变当前时间线的命运走向。】
【任务期限:未知】
【任务奖励:未知】
【失败后果:命运回归原作轨道,后续所有相关隐藏任务将永久锁定】
【备注:本任务已自动接取。系统不提供“拒绝”选项。】
“……不提供拒绝选项?你这系统是魔鬼吧?”
【温馨提示:本系统从未声称自己是天使。】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廉价的工作靴踩在水泥地面上,频率匆忙但不慌乱。我抬头,正好和那个瘦削的女人打了个照面。
葛洛莉亚·马丁内斯。
她大概四十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是因为皱纹,是因为肩膀——是那种常年把整个家扛在自己肩膀上的人才会有的姿态。制服洗得发白,但干净。头发用最便宜的塑料发夹别在脑后,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化妆,嘴唇有些发干,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是长期熬夜和焦虑留下来的。
她看见我,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进病房。从擦身而过的那一秒里,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更淡的洗衣皂味道。
这两种味道加在一起,就是一个普通母亲在夜之城里拼命活着的味道。
她没有认出我。她当然不会。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头发半白的年轻人,站在诊所门口发呆。但在我眼里,她已经不是一个NPC了,她是一个系统的S级任务对象,一个注定要在某个夜晚被清道夫从背后开枪的女人。
“妈,”病房里传来大卫的声音,已经努力让它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今天加班吗?”
“请假了。你这个傻小子,装义体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不疼。”
“不疼你嘴唇都咬烂了?”
“……口水舔一舔就好了。”
随后传来一阵短暂的笑声。很小声,像是两个人都怕吵到别人。
我在走廊里靠着墙,听着这对话,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我在脑子里重新打开那份任务描述。系统那行“失败后果:命运回归原作轨道”的提示还在闪着冷光。
原作轨道是什么样的?葛洛莉亚在夜巷中被清道夫杀害,大卫赶到时候她已经变成一具冷掉的尸体。然后少年抱着母亲的骨灰罐,走过了整座城市,最后把斯安威斯坦的启动键按了下去。
这一次,如果我能改变这个轨道——
我还没来得及想下去,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当前可建立锚点角色:葛洛莉亚·马丁内斯】
【建议:以“幽灵医生”身份进行初步接触】
【注:请勿透露真实身份及穿越者身份。在当前时间线,任何关于“原作剧情”的信息泄露都会触发不可预测的命运扰动。】
“不用你提醒,”我自言自语,“我不打算跟任何人解释我是穿越过来的。这个故事的卖点不需要那些老套情节。”
我把兜帽重新拉低,退出了诊所。
门外的夜之城依旧是夜之城。霓虹灯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闪烁,浮空车在头顶掠过,带起一阵混着废气和酸雨的风。街角有个乞丐举着一块写着“给我钱买义体”的牌子,旁边另一个乞丐的牌子上写着“他骗人,他只想买酒”。
我把手插进口袋,摸着那张三千欧元转账芯片的轮廓。冰凉的。但在夜之城,钱就是温度。
新身份搞定了。第一笔钱到手了。
接下来,要找一个安全屋。
然后——
我把系统的任务面板调出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改变命运·其一:阻止葛洛莉亚·马丁内斯的死亡】
“S级任务,期限未知,”我对着霓虹灯叹了口气,“这不就是我们项目经理最爱说的那句话吗——紧急但不重要的时候再找我。”
系统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那个倒计时已经开始了。它可能是一周,也可能是三天。可能是在一个雨夜,也可能是在一个晴朗得不像话的下午。
没有人能告诉我具体时间。
因为原作里,关于这件事的描述只有六个字——
“那天晚上,他妈死了。”
我沿着第七街往北走,脑子里一边规划安全屋的位置,一边把今天获得的信息拼在一起:
一个S级神经适应性的少年,刚装上了军用级斯安威斯坦。一个在荒坂学院工作的母亲,被卷入了不该她知道的项目。一个反情报部的科长已经注意到了“幽灵医生”的存在。还有至少三股势力正在追查同一个下水道里的监控画面。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飞速连接。不是靠赛博义体,靠的是我写了几年代码、修了几千个bug练出来的逻辑关联能力。
如果原作的时间线是一段刚启动的主程序,那我现在的每一次介入,都相当于在源代码里添加新的依赖包。每一次添加,都可能让整个系统变得更稳定——也可能触发新的冲突。
“有意思,”我自言自语,“写代码的时候最怕依赖冲突,现在倒好,我自己成了最大的依赖项。”
转过第七街和樱花道的交叉口,我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几个穿NCPD制服的人正在街对面张贴什么东西,动作很麻利,像是接到了紧急通知。
我放慢脚步,假装在看手机,余光扫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那是我见过的那张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照片是我——准确地说,是“幽灵”。那个头发全黑、眼神凶狠的前任。下面用加粗红字写着:
【S级赛博精神病·代号:幽灵】
【赏金金额:€5,000,000】
【特征:黑色长发,身高约178cm,义体化程度高,极度危险】
【备注:最新情报显示目标发色可能已改变。赏金猎人请注意——】
后面被挡住了。
发色可能已改变?这NCPD的情报更新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不过从描述来看,他们还在用旧照片,说明他们不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在什么位置。
这给了我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
得抓紧了。
我压低兜帽,朝着第七街尽头的一家廉价旅馆走去。今晚需要一张床,一把热水澡,和一份更详细的情报计划。
至于那个躺在手术台上、咬着牙说不疼的少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