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林晓阳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东京的春天，天黑得比大理早。六点刚过，天空就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远处的晴空塔亮起了白色的灯光，像一柄从夜空垂下来的银色利剑。
他走过隅田川时，在桥上停了一会儿，靠着栏杆看河面上的游船。船上的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樱花将谢未谢的气息。
林晓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LINE上的消息。田中悠斗给他发了一串语音，大概又是关于天羽奏今天直播的内容。他没有点开，而是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天羽奏。”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速度很快。
YouTube频道：天羽奏 Ch. - 100万订阅者。头像是那个粉色蝴蝶结发夹的二次元版本，背景是一片梦幻的星空和樱花雨。频道的简介只有一句话：“只是想和大家一起聊天、唱歌。不用礼物，你在就好。”
林晓阳靠在桥栏杆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点了进去。
频道的首页推荐了最新的一场直播录播，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播的，标题是《【歌枠】今晚也要和大家一起聊天！不用礼物哦！》。缩略图是她的Live2D形象——金色长发，粉色蝴蝶结，蓝粉色的眼瞳，和现实中的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层二次元的光晕。
他点了播放。
屏幕亮起来，Live2D的天羽奏出现在画面里，微微歪着头，用那清澈如山涧溪水的声音说：
“啊，来了来了！晚上好呀各位，欢迎来到今晚的直播间！今天想唱一些温暖的歌，因为最近天气变暖了嘛……嗯，不过东京的樱花好像快要谢了，有点舍不得呢……”
林晓阳听着。
她的声音确实好听，不是那种经过后期修整的、完美到失真的人声，而是带着一点空气感的、自然的、让人联想到春天的风铃的声音。高音的时候有一点微颤，低音的时候又有一点沙哑的质感，像是被揉皱的丝绸，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唱了一首老歌，林晓阳不知道名字，大概是日本某个有名的动画主题曲。她唱得很认真，每唱完一段都会停下来看看弹幕，然后笑着说“谢谢”“大家也辛苦了”“不要熬夜哦”。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弹幕里突然刷起了一波礼物。林晓阳看到画面上的Super Chat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金额从几百日元到几万日元不等。
天羽奏停下来，蓝粉色的眼瞳——至少是二次元版本的眼瞳——微微睁大了。
“诶？不要不要不要！”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几分着急，“我说过不要送礼物了嘛！大家赚钱都不容易的！而且我只是在唱歌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弹幕炸了：
“奏酱值得！”
“就是想送！”
“你给我唱了这么好听的歌我凭什么不能送！”
“奏酱你别管了这是我们自愿的！”
天羽奏沉默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气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心尖上。
“……那好吧。”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又有点感动的柔软，“但是下次不要了哦。真的，只要你们在，我就很开心了。比收到任何礼物都开心。”
林晓阳站在桥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麦色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画面中那个粉色蝴蝶结的虚影。
风吹过来，河面上的樱花花瓣打着旋飘远了。
他把视频暂停，看了一眼评论区。置顶的第一条评论是她自己发的，用很可爱的语气写着：“今天也谢谢大家来看我！🎀下次直播是周日晚上，要来哦！但是礼物真的不用了！！！（强调）”
评论的点赞数已经超过了十万。
林晓阳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了页面，关掉手机，揣进口袋。
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暮色中渐渐亮起来的东京。
晴空塔的灯光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倒影，被风吹皱成一片碎金。远处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像是一笔被水稀释过的水彩，温柔地晕染在天际线上。
他想起了大理。
想起洱海的黄昏，苍山十九峰被夕阳染成金色，海鸥从湖面上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想起外婆在院子里晾被子，被单在晚风里鼓成一面白色的帆，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干净。
同一时间，天羽奏陪母亲去附近便利店买东西。回来的路上，她远远看见桥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方寸头，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侧脸上。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多看，对方已经把手机揣回口袋里，重新望向了河面。
周一早上，林晓阳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淡粉色的，折成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形状。他拆开来看，里面用圆润可爱的字迹写着：
“林同学，周五晚上我在桥边看到你啦。一个人站在那里看手机，很危险哦！你那时候……是在看我的直播吗？如果是的话，谢谢你。下次不要站在桥边低头看手机啦。——天羽奏”
林晓阳拿着纸条，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前排靠窗的位置。
天羽奏正坐在那里，和佐佐木说着什么。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微微偏过头来，那双蓝粉色的眼瞳和他漆黑的眼珠对上了。
她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了。
林晓阳低头又看了一遍纸条。
“是在看我的直播吗……”
他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又松开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那本《三体》的第三百二十七页——正好是云天明的童话故事开始的那一页。
“有意思。”他小声说了一句中文。
田中悠斗背着书包走过来，看到林晓阳脸上那个微妙的表情，顿时警觉起来。
“等等，你笑了？你居然笑了？发生什么了？天塌了？”
“没事。”林晓阳把书塞进抽屉里，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就是觉得，东京这个城市，确实比较奇妙。”
田中悠斗一脸茫然：“？？？”
窗外，樱花还在落。
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在教室里投下一片粉白色的光斑，落在那个金色的长发上，像碎钻一样闪着细碎的光。
天羽奏正在和佐佐木聊周末直播的事情，声音不大，但清澈的声线穿透了整个教室的嘈杂，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从最后一排的窗边流过。
林晓阳靠在椅背上，黑色的方寸头在阳光里反射出一种近乎蓝黑的冷色调，麦色的手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在想一件事。
那张纸条上说“下次不要在桥上看手机哦，很危险的”。
这说明她不仅看到了他，还在看他。
而在她看他之前，他已经先看了她的直播。
这个逻辑链条让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番外小剧场：
田中悠斗：“所以你到底对天羽同学有没有感觉啊？”
林晓阳：（喝了一口普洱茶）“你猜。”
田中悠斗：“……我猜你个头。”
林晓阳：“那就是头。”
田中悠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