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们在操场上踢足球,女生们在跑道上练体能。林晓阳踢了半场就下来了——不是体力不支,而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日本高中生踢足球的方式和云南乡下的野路子不太一样,他们讲究战术配合和跑位,而他习惯的是“拿到球就往门里踢”的直来直去。
队友抱怨过他两次“林君你倒是传球啊”,他便识趣地退到了替补席。
他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夕阳把他的麦色皮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方寸头在光里显得更加干净利落。将近一米八的身高让他在长椅上伸开腿时,脚尖几乎能碰到对面花坛的边沿。
田中悠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你不踢了?”
“不踢了。”
“为什么啊?你明明跑得那么快,刚才那个断球简直跟猎豹似的……”
“踢球不是一个人的事。”林晓阳把保温杯递给他,“喝吗?”
田中犹豫了一下,接过保温杯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皱起整张脸:“……好苦。”
“普洱要慢慢品。”
“我宁愿喝可乐。”
林晓阳笑了笑,把保温杯拿回来,拧紧盖子。
操场的另一头,女生们已经完成了体能训练,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休息。天羽奏也在其中,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束低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后颈。她正拿着手机看什么,粉色蝴蝶发夹换到了马尾的根部,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诶,晓阳。”田中悠斗用手肘捅了捅他,“你说天羽同学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在看直播数据?”
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
“你就不想知道吗?”
“没什么兴趣。”
田中悠斗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话题。相处两周多,他已经摸透了林晓阳的脾气——这个人是真的对大多数事情都“无所谓”。但奇怪的是,这种无所谓放在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稳感。
体育课结束后,学生们陆续回教室收拾东西。林晓阳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夕阳透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橙红色的光斑,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一点点汗味。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课本和笔记本塞进书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已经翻到第三部后半段的《三体》。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装进书包,而是夹在胳膊底下。
今天是周五,明天不用上课。他打算去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坐着看会儿书,然后沿着隅田川走回家。这是他的固定节目,每周五都这么过。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耳机。
这副耳机是父亲从北京带回来的,不是什么昂贵的牌子,但音质还不错,低音沉稳,中高音通透。林晓阳习惯在走路的时候听歌,但他听的歌和大多数高中生不太一样——他的手机里存得最多的是云南山歌。
不是那种在短视频平台上被魔改的“老司机带带我”,而是真正流传在滇西村落间的古老调子。大理、丽江、楚雄一带的山歌,曲牌繁多,《赶马调》《小河淌水》《弥渡山歌》是最有名的几支,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类型。每一个曲牌都有固定的旋律框架,而歌词则可以即兴填进去。
林晓阳从小跟着外婆赶集,在集市上听过无数次山歌对唱,耳朵里灌满了那些或高亢或婉转的调子。外婆年轻时就是村子里有名的山歌手,后来年纪大了嗓子不行了,但肚子里的曲牌和歌词一点没忘,经常一边做针线一边哼给外孙听。
“阳阳,你记着,山歌不是唱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外婆说,“从土里长,从水里长,从心里长。”
林晓阳记住了。
他不仅记住了,还学会了。
当然,这些事他在东京从来没有提起过。
他甚至不确定日本的同学们知不知道“山歌”是什么。他们大概连“云南”在哪里都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熊猫?大象?哦对了,还有米线。
林晓阳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开手机里一个标注为“调子”的播放列表。列表里的文件名都是他随手打的备注:《赶马调·原版》《小河淌水·大理腔》《绣荷包·白族调》……
他的手指往下滑,停在了一个最近新录的文件上。
《三天三夜叙情长·填词中》。
这是他上周开始填的一首新词,用的是《赶马调》的曲牌框架,但旋律上做了一些改编,让它更适合独唱而不是对唱。主题是关于离别的——一个赶马的人要走三天三夜的山路去见心上人,路上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唱出来,从日出唱到日落,从第一夜唱到第三夜。
歌词他只写了三分之二,还剩最后一段“叙情长”没填完。不是写不出来,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句子,好比唱了“想你想你真想你”之后,忽然想不出下一句了。明明心里还有很多,可就是接不上。
他戴上耳机,点开文件,调出伴奏。
伴奏是他用手机上的音乐软件简单做的,只有一条吉他分解和弦打底,旋律线靠人声来撑。他按下播放键,耳机里响起他自己录的吉他前奏——闷音,像马蹄踩在土路上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跟着伴奏唱。
校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面前是一条通往车站的坡道,两边种着染井吉野樱,花期已经接近尾声,花瓣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粉白。夕阳从坡道的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因为他没打算让任何人听见。他只是想趁着夕阳和樱花还没完全凋零的时候,把这首还没写完的歌再顺一遍,看看最后一段的词能不能从喉咙里自己长出来。
“第一夜,月亮爬上东山梁——
我走在半路回头望,妹在灯火窗。”
歌词是用中文唱的,带着一点云南方言的尾音,比如“梁”字拉长后微微上扬,“望”字收尾时带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鼻音。旋律是《赶马调》的底子,但被他放慢了将近一倍,原本高亢嘹亮的调子变得低沉悠远,像一条大河在平原上缓缓流淌。
“山路弯弯十八道,河水弯弯向远方。
赶马的哥哥心莫慌,三日三夜叙情长——”
他唱到这里,微微皱眉。
“叙情长”三个字的旋律处理得不够好,最后一个音拖得太长,显得拖沓。他暂停了播放,摘下右耳的耳机,在脑海里重新调整旋律线。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不是听到——是余光捕捉到了。
坡道尽头的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