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同学，你想学中文吗？”
天羽奏猛地抬起头，蓝粉色的眼瞳里映满了惊愕。
“诶？”
“就是，”林晓阳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你不是想听懂歌词吗？我可以教你。不一定是系统性的教学，就是……偶尔。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天羽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经历了至少五种变化：惊讶→困惑→思考→犹豫→然后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亮了一盏灯。
“你……你愿意教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可是你很忙吧？你要看书，要喝茶，要发呆……”
林晓阳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在她眼里，他的人生就是“看书、喝茶、发呆”。
“发呆随时都可以的。”他说。
天羽奏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直播时的职业微笑，不是和佐佐木聊天时的可爱笑容，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像是只给一个人看的笑。
“那……那你要说话算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撒娇的味道。
林晓阳点了点头。
“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转给她看。
屏幕上用中文写着：
“月亮挂在树梢上，心高气爽唱几腔。”
天羽奏凑过来看，金色的发丝垂下来，有几缕蹭到了他的手腕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桃子味——大概是洗发水的味道。
“这是……第一句的歌词？”她问。
“嗯。我先教你这一句。你可以先学发音，不用管意思。等你会读了，我再告诉你每个字的意思。”
天羽奏认真地看着那行字，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你……你先读一遍。慢一点。”
林晓阳清了清嗓子。
“月亮挂在树梢上。”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每个声调都发得清清楚楚。
天羽奏跟着读：“月……亮……挂在……树……梢上……”
她的声调是歪的。“月”读成了四声，“亮”读成了轻声但拖得太长，“挂”的介音没出来，读成了“瓜”，“树梢”的卷舌音完全不存在，读成了“素烧”。
但林晓阳没有笑。
他认真地听着，然后说：“不错。‘亮’可以再短一点，像这样——‘亮’。”
天羽奏又跟着读了一遍。
“月——亮——挂在——素——烧——上——”
林晓阳嘴角抽了一下。
“树梢。不是素烧。舌头往上卷，对，就是这样。”
天羽奏卷着舌头，发出了一个介于“树”和“素”之间的音，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好难啊！”她笑着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中文怎么这么难！”
林晓阳看着她笑的样子，看着她因为努力卷舌而皱起来的鼻子，看着她笑得弯成月牙形的蓝粉色眼睛，看着她粉色蝴蝶发夹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光。
不知怎的，他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彩云。
好在她没有捕捉到。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用中文说了一遍，又用日文说了一遍，又用云南方言说了一遍。
每一种语言，都是同一个意思。
完了。
那天晚上，天羽奏的直播迟到了十五分钟。
弹幕在开播的第一秒就炸了：
“奏酱今天怎么晚了？”
“是不是又在路上被粉丝认出来了？”
“奏酱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今天也唱了歌吗？状态好好！”
天羽奏坐在镜头前，Live2D形象的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像是刚偷吃了蜜糖的笑容。她清了清嗓子，用比平时高了两度的声音说：
“大家晚上好呀——对不起我迟到了！今天放学以后去了一个地方，然后……嗯……发生了一些事情。”
弹幕：
“什么事情？！”
“奏酱你笑得好可疑”
“我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天羽奏假装没看到最后那条弹幕，把话题强行拽回了唱歌上。
“今天我想唱一首……嗯，不是歌。是一个调子。是中文的，但我不会唱，我只能哼一下。是今天听到的，一个人唱的花……花什么来着……花灯调！”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哼。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哎嗨哎嗨哟——”
她哼的是那句“既然你都不怕你老公，难道我还怕婆娘”的旋律，但她自己不知道歌词，所以她哼得很开心，很无辜，很天真。
弹幕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
“？？？？？？”
“这是什么旋律？”
“好带感？？？”
“奏酱你哼的这个调子怎么有种说不出的……野？”
“我已经能想象到有人在田埂上一边喝酒一边唱这首歌了”
天羽奏哼完以后，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草莓。她用双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说：
“不行不行，我哼得完全不对。”她捂住脸，“原唱比这个好听太多了。”
弹幕：
“又是上次那个人？？？”
“奏酱你老实交代，那个‘同学’到底是谁”
“我的推好像恋爱了，而我甚至不生气”
“奏酱开心就好❤️”
天羽奏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怎么都收不回去的笑。
她没有回答任何关于“那个同学”的问题。
但在直播快要结束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让所有粉丝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月亮……挂在……素烧……上。”
她卷着舌头，努力地、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说完以后，她自己笑出了声，笑声透过麦克风传到了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弹幕：
“？？？？”
“奏酱你在说什么？？？”
“中文？月亮？树？”
“素烧是什么？关东煮吗？”
“完了，奏酱被中文附体了”
天羽奏没有解释。
她对着镜头眨了眨眼，说了一句“大家晚安”，然后关掉了直播。
屏幕暗下来以后，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到面前，打开了LINE。
通讯录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名字是一个汉字——“林”。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
“歌词第一句的中文拼音，你照着练。yue liang gua zai shu shao shang。——林晓阳”
天羽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月亮真的挂在了树梢上。
不是比喻。
是真的。
番外小剧场：
田中悠斗（第二天早上）：“晓阳，你昨晚看天羽同学的直播了吗？”
林晓阳：“看了。”
田中悠斗（震惊）：“你居然看了？！你不是不看吗？！”
林晓阳：“从今天开始看。”
田中悠斗：“……为什么？”
林晓阳没有回答。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中文，然后画了一只熊猫。熊猫的旁边，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云南方言的拼音，但田中悠斗看不懂，只当是鬼画符。
那行拼音是：“wo ke neng xi huan ta le。”
——我可能喜欢她了。
林晓阳写完以后，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橡皮，慢慢地、仔细地擦掉了。
但那只熊猫还在。
熊猫的眼睛圆圆的、黑黑的，和某个人的瞳色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