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个……又一个……
卡拉乐此不疲地清理着一切与自己，与小提有关的记忆。
银剑姬总部的文员、外围的巡逻队员、甚至档案室里那些可能仅仅因查阅过卡斯提早期任务报告而留下模糊印象的研究员……
每划掉一个，她心中那片只属于她和小提的净土，就更稳固一分……
然后，她会回到那个“家”……
那个不断蠕动、散发腥臭味道的脏脏角落。
她最喜欢做的，就是在小提的眼里，维持着高中时期那副清爽纯净的模样，看着她的卡斯提对她露出依赖而温暖的笑容。
“欢迎回来，卡拉姐。”
“嗯，我回来了，小提。”
简单的对话，却能让她心中的疲惫瞬间被治愈……
她沉迷于此，像一条恶龙龙，一遍遍欣赏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宝藏。
但是，不知从第几天开始，卡拉敏锐地察觉到，宝藏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
小提依然会对她笑，会安静地听她讲述外面世界如何一步步在侵蚀中沦陷的谎言，会乖巧地接受自己的照顾……
但每当卡拉背过身，她总能在小提望向那扇窗户的眼神……
尽管那个所谓的窗户不过是一团搏动着的组织，但她还是凝望着那扇窗，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
但就是这一点落寞，也让卡拉感到无比心疼。
“……一直待在这个小房间里，有点闷了吧？”
卡斯提似乎吓了一跳，连忙摇头，笑容有些仓促。
“没有的事，这里很安全，多亏了卡拉姐……”
可是，看着小提信任的眼神，卡拉却更加心酸了。
她已经不得不让她住在了这种肮脏的角落，又怎么忍心再委屈她？
“虽然污染还很严重，但我正在努力净化周围区域哦！说不定很快，我们就能到楼下的小花园走走了。”
“真的吗？”
卡斯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纯粹而充满信任，瞬间灼痛了卡拉。
“当然！”
卡拉用力点头，心里又一个疯狂的计划开始成型……
既然一个小房间不够，那就给她一个世界！
于是，卡拉不再满足于维持一个房间的幻象。
她将自身磅礴污浊的魔力向外扩张，如同最贪婪的癌细胞，侵吞、同化着现实中的废弃厂房空间。
更多的钢筋被血肉包裹，地面生长出搏动的脉络，墙壁渗出温热的黏液，天花板垂落呼吸般的触须……
而在卡斯提的眼里，奇迹也正在发生：
窗外的浓雾逐渐散去，露出了久违的、灰蒙蒙的天空……
楼下出现了整洁的街道，街角有了一个小公园，里面甚至有了小小的喷泉和长椅……
“卡拉姐！你好厉害！”
卡斯提扒在窗前，兴奋地指着外面，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明媚如初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耀眼，瞬间驱散了卡拉心中所有的疑虑。
值得！一切都值得！
只要小提能这样笑，哪怕把整个城市都拖入这血肉地狱，她也毫不犹豫！
但只有建筑和街道还不够。
一个完整的世界，还需要“人”。
这个念头升起时，连卡拉自己都怔了一下。
用活人？不行，单纯的活人现在在卡斯提眼里只能是怪物……
从裂缝抓点怪物过来？也不行，它们一定会伤害小提的！
那么……
如果……用自己的魔力……把人变成怪物……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是……
“为了小提的世界……”
她低声自语，将最后一丝犹豫掐灭。
绑架，带回巢穴深处，用最粗暴的精神污染彻底摧毁其神智，再注入自己的一丝污浊魔力。
于是，一个个眼神空洞、动作略显僵硬，但能行走、能进行最简单对话的怪物被制造出来。
卡拉将他们扔到扩展出的街道和公园里……
他们是“劫后余生的邻居”，是“偶尔路过的好心人”，是“公园里晒太阳的老人家”。
卡斯提的世界，似乎真的活了过来。
她会和邻居打招呼，会去公园散步……
虽然，一切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但她脸上的笑容确实越来越多，眼中的落寞越来越少。
卡拉沉醉在这份自己亲手打造的、虚假的生机里。
她看着小提和那些怪物“交谈”，甚至开始计划，等她彻底抹除外界所有相关记忆，扫清一切隐患后，她要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这片她为小提创造的净土上，正式地、隆重地向她的珍宝告白。
她要告诉她，她们可以彼此拥有，直到永远。
可惜那些怪物每隔几天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她的魔力侵蚀而崩解、化作一滩污血烂肉……
无非是再去补充一些罢了。
卡拉感觉，她现在对人命……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实感了。
至于谎言？卡拉坚信自己能永远维持这个美好的谎言。
万一……万一出了纰漏，让小提知道了点什么……
没关系。
只要再消除一下下就好了。
让她只记得快乐的部分就好……
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少，她的行动也越来越大胆。
她的名字，从明确的S级通缉犯，变成了唯一的SS级别重犯，再渐渐变成了一个有人相信，有人质疑的都市传说……
当最后一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时，卡拉站在高楼之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
都结束了……
所有的障碍，所有的潜在威胁，所有可能将小提从她身边夺走的人和记忆，都消失了！！！
现在，她可以回去了。
回到她的小提身边，回到她们的世界，去筹备那场迟到的告白。
她哼着歌，回到那片熟悉的血肉巢穴。
“小提，我回……”
推开门，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空无一人……
“小提？”她轻声唤道，声音在死寂的血肉房间里回荡。
没有回应。
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冲进每一个角落，掀开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的珍宝不见了！
在她自以为最坚固、最完美的囚笼里！
哪里都找不到人，只有在那团满是不明液体的团块上，留下的骨片。
可能，在小提的眼里，那是一张干净的纸吧？
上面的，是那熟悉的娟秀笔迹。
卡拉姐：
你不能再错下去了。
我不知道外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但是，死了好多人。
我看到了，早就看到了，真的好可怕……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也不敢问你……
但是我……我相信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
一定，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至少，现在这些被困在这里、变成怪物的人，他们或许……还有救。
我会去试着做点什么……
所以，答应我，停下来，好吗？不要再制造更多的悲剧了。
……
骨片从卡拉指尖滑落，飘飘悠悠，落在温热黏腻的地面上。
她知道了？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
小提每一次的笑容，每一次的依赖，每一次听到“外面世界”惨状时露出的悲伤……难道都是演出来的？
她怎么可能演得那么逼真？怎么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除非……除非她从更早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了违和？
那也不对啊！她说她看到了！她怎么看到的！
而且，看到了这种人间地狱，她居然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配合自己演戏！选择了在最后，用这种方式离开，并试图去做些什么补救？
她……还是印象里那个懦弱的，连自己拿主意都做不到的小提吗？
不告而别……
又一次不告而别！！！
恐怖的魔力风暴以她为中心炸开！
温馨公寓的幻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寸寸碎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脏器搏动、黏液横流的恐怖厂房原貌！
翅膀猛地从背后撕裂衣物展开，漆黑的骨翼上流淌着污浊的能量。
卡拉的双眸猩红如血，再无半点理智。
找！必须找到她！在她做出更多傻事之前！在她再次从自己世界里消失之前！
去找破晓？不对，那群老鼠早就被她亲手一个个碾碎了！
去找EIO？也不对，现在的EIO，恐怕连“卡斯提”这个人的存在都无人记得。
那她能去哪里？一个失去了一切社会身份，只有普通人力量的柔弱女孩，她能去哪里？
卡拉冲天而起，撞破厂房屋顶，在现实世界的夜空中疯狂穿梭。
她的感知放大到极限，搜寻着任何一丝熟悉的、属于卡斯提的微弱气息。
城市、废墟、荒野、河流……她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却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最后，一个荒谬的念头产生了……
她说她要补救……
会不会……
抱着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侥幸，卡拉再次回到了那个血肉厂房，那个一切疯狂的开始……
然后，她看到了……
在厂房最中央，原本是“客厅”的地方，此刻，血肉被银白色的光芒驱散，逼退，露出下方的一小片……草坪。
大约仅能容一人平躺的大小，带着些许枯黄草茎的土地……
与周围蠕动、湿滑、猩红的血肉地狱形成了令人心碎的鲜明对比。
而卡斯提，就安静地躺在那一小片干净草坪的中央。
她闭着眼，神情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中紧紧握着一个东西——
那个薇拉之前给她的、用来封存和转化魔力的禁忌装置。
此刻，装置正散发着源自卡拉自己的，污浊而令人反胃的魔力……
不是吸收，而是使用，她居然顺利启动了这个装置，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卡拉体内那自己都心悸的肮脏魔力？！
而此刻，卡斯提的指尖，从握住装置的地方开始，皮肤正在变得透明、失去光泽，然后如同风化的沙堡般，一点点碎裂、化作闪烁着微光的尘埃，缓缓飘散。
她的发梢也开始失去颜色，变得灰白、枯槁……
她没有像那些被污染的人一样变成狰狞的怪物。
她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更安静的方式消散，正在凋零的玫瑰花，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静静枯萎，归于尘土……
而她倾尽所有、以生命为代价催动那危险装置的成果，仅仅是身下这不到两平方米的、贫瘠的枯黄草地。
至于她想要拯救的……
卡拉猩红的瞳孔移动，看向周围。
那些被她抓来、污染、变成“幸存者”的怪物们，依旧在血肉厂房中无知无觉地游荡、低吼，身上属于她的污浊魔力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卡斯提的努力，甚至没能唤醒其中任何一个沉睡破碎的灵魂。
一个也没有拯救……
“呵……呵呵……”
卡拉喉咙里发出断续的、破碎的气音，那不是笑，更像某种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步踉跄。
她跪倒在那小片净土边缘，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卡斯提已经开始消散的脸颊，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猛地停住，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这崩溃的过程。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傻？！
留在我为你创造的世界里不好吗？
哪怕那是假的！至少你还活着！至少我能看到你！至少……
至少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我眼前化为尘埃！
“小提……小提……”
她徒劳地呼唤，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卡斯提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
她的身体消散得更快了，从指尖、发梢，蔓延到手臂、脸颊……
“就是……因为你们……”
卡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周围那些茫然的、丑陋的怪物。
猩红的眼眸里，最后一点人性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毁灭一切的暴怒和憎恨！
“……小提才……才会……”
“啊啊啊——！！死！都去死！全都去死！！！”
漆黑的魔力洪流毫无征兆地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绝望！
血肉厂房在这股力量下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扯碎！
那些游荡的怪物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连同它们赖以存在的污浊魔力一起，被彻底蒸发、湮灭！连一丝残渣都不曾留下！
轰隆隆——！！！
巨大的爆炸和坍塌声持续了不知多久。
当烟尘缓缓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洞，以及坑洞中央那一小片完好得格格不入的枯黄草地……
卡拉站在坑洞边缘，望着那片小小的草地。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一下爆发被抽空了。
她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无力地在卡斯提身边躺下，侧过身，面对着她。
发泄过后，她也终于认清了……
不是任何人的错……
没有任何人有错……
只有自己……
都是因为自己这个怪物！
她害死了那么多人不算，到最后，还害死了小提……
身体内部，传来无法抑制的剧痛。
一直被她强行压制的污浊魔力，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开始疯狂地反噬。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鼓胀、蠕动。
背后漆黑的翅膀不受控制地膨胀、变形，长出更多狰狞的骨刺和肉瘤。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被一片血红覆盖。
恍惚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那个和自己一起逃课的小动物……
如果……
如果那时候，自己能更坦诚一点，能鼓起勇气说出那份憧憬和依赖……
如果这次重逢，自己能放下所有疯狂的计划，只是告诉她“我很想你，请不要再离开”……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了……
晶莹的泪水一点点了滴在枯黄草叶上……
“对不起……小提……”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眷恋。
身体最后的人形轮廓也在崩溃，血肉膨胀，骨骼异化，越来越接近……当年那只S级怪物的模样。
“果然……”
“我还是……不适合当英雄呢……”
“到底……是哪里错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