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维修车间内。
维德把生物质接囗模板放在小特的手心，当模板与小特的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模板边缘的脉络开始向他的手上蔓延。脉络在发光，与小特的神经脉冲的频率保持一致。
“深呼吸……”维德松开了手，模板与小特的手已经暂时结合在一起“盖拉蒂亚不只能创造，更是生物质与意识共存的技术，现在它正在理解你的意识，要保持神经接驳稳定”
示波器上的两条频率波型由尖锐正变得平稳，直到最后两条波形合并在一起。
“成功了？”维德握紧了手中的扳手“一次就成功了……你还真有点天赋！”
“0-莱娜-01”小特念出了扳手上的刻字“这是什么意思？”
“莱娜是我的名字，01……是我的丈夫，0则是我们之间的间隙”
“01？维德小姐，好像您说过您是来279哨所找人的吧？不会就是……”
“对”维德拿出了一个培养罐，里面漂浮着一团黑色的物质“他被吃掉了，自己的记忆，别人对他的记忆，都一点一点的生物质吃掉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会保留下来，不过……我最后还是可能认不出来。”
“你……像他”维德握住了小特的手“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劲像。”
小特没在接话，而是看向了培养罐，里面漂浮的那一团黑色的物质，正在营养液的滋养下茁壮成长。
第二周，对记忆的侵蚀加剧了。
小特去工具架取扳手，发现架子上多了一把。不是后勤发的型号，手柄缠着绝缘胶带，胶带边缘发黑，沾着机油和黏液。他拿起它，重量刚好嵌进掌心，像为他的手定制的。
“这谁的？”他问其他工人。
工人们摇头。没人认领，但也没人觉得奇怪。仿佛这把扳手一直就在那里。
小特用它拧阀门，逆时针，松半圈。拧完他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个姿势。
第五天，维修记录。
小特翻开暖气系统的维护日志，发现上一页有半行字被墨水涂掉了。不是人为涂改，是墨水自己在纸上晕开，像被水浸泡过。他凑近看，涂掉的部分原本应该是一个签名，现在只剩一团蓝色的污渍。
他往后翻，发现每三页就有一次类似的污渍，都出现在签名栏。有一个人的名字正在主动从纸上逃离。
“这里以前谁签的？”小特问值班员。
值班员凑过来看了看：“没人签过。这一直是空白页。”
小特指着那团污渍：“那这是什么？”
值班员挠头：“可能是孢子渗漏，把纸弄脏了。”
小特没说话。他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想起一个动作，想起一句话，想起一种薄荷的味道。但他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第八天，小特在食堂角落看到一副碗筷。
没人坐，但没人撤。碗筷就那么摆在那里，积了一层薄灰。桌上有一颗薄荷糖，粉色的。他看着那颗糖，皱了皱眉。他不爱吃糖，后勤也不会放糖。但这颗糖就躺在那里，糖纸有些皱。小特剥开糖纸，第一次把薄荷糖放进嘴里。他没吃过薄荷糖，却有一种强烈的即视感。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空椅子。椅子被拉开的角度，杯口留下的唇印，都像在等一个人。但他想不起那是谁。
第九天，深夜
小特在读维德电脑里关于盖拉蒂亚技术的资料。维德说他学的很快，但他现在只知道盖拉蒂亚是像猎犬一样的生物质造物。至于背后的技术渊源和开发背景，他还一样都不知道。
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阵阵敲击声，然后通风口哐当一声掉了下来。两只在黑暗里发光的红眼睛从里面探了出来。
“你是？”
“猎犬，”那个声音畏畏缩缩的“我又梦到217了，睡不着，在通风管道里探险。然后就到这里了。”
“下来吧”小特合上了电脑。
猎犬从上面一个后空翻翻了下来，然后稳稳落地。
“你为什么会往这边爬？”小特坐在了台阶上，示意猎犬坐在他的旁边。
“闻到这边有香香的味道”猎犬坐了下来，然后靠近小特嗅着他身边的气味，然后指着小特“和217一样”
小特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来两块压缩饼干。
“爬那么久，饿了吧，吃点？”
猎犬接过压缩饼干，用力扯了半天扯不开。最后上牙咬，把包装纸咬穿了，在使劲一撕，包装纸终于开了，地上落的到处都是压缩饼干的碎屑。
“嗯，不甜。”
“多嚼一会就甜了。”
“小特”猎犬突然说话了“你喜欢我吗？”
“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当然喜欢啊！”
“我在遇到217的时候也这么问过”猎犬捏紧了手里的饼干，将它们捏的粉碎“我一直担心217不喜欢我，把我一个人丢掉……他们都说217是个不靠谱的人，我觉得不靠谱的人是我才对……”
“猎犬……”
两人沉默了，只剩两双腿不断摆动踢到金属的台阶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这阵沉默持续了很久，台阶的温度被他们的体温捂的发烫。小特看见猎犬手上的一道疤，那是刻字时留下的，现在上面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生组织。
“我决定了，我要去找他！”
小特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起刚才她问“你喜欢我吗”时的眼神。那不是问现在，是在问将来，问你会不会也有一天，像217一样，把我一个人丢掉。
“去找他？”小特问。
“嗯，”猎犬点头，红眼睛在黑暗变亮了，“这里修好了。他不在这里。”
她把最后一点饼干屑倒进嘴里，嚼得很慢。
“而且……”她低下头，“我不想再被丢掉了。我要先走。”
小特没说话。他从脖子上摘下那块瓷片，刻着217的瓷片，是前几天在维修车间，猎犬硬塞给他的。
“这个，”他把瓷片递回去，“你戴着去找。”
猎犬摇头，把瓷片推回他手里：“给你。你修暖气的时候，会嗡嗡的。像他在。”
小特攥紧瓷片，感觉到那个数字硌着掌心。他把它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锁骨。
“我不会走丢，”他说，“我还要修暖气呢。”
猎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龙牙碎片塞进小特另一只手里。
“亮晶晶的，”她说，“也给你。这样你就有两个了。”
第十一天，279哨所发布了下属装甲列车安保人员招募启事。
民用装甲列车喷着蒸汽驶入站台。车厢是绿色的，漆皮剥落下来，露出下面的灰色装甲钢。这是向北辰南方运送物资的列车，回程时捎带人员，没有固定班次，一站一站地停，从冻土到沼泽，从废墟到新城。
猎犬抱着膝盖坐在车厢门口，怀里没有行李，只有那块生锈的垫片、旧怀表，和一堆亮晶晶的碎片。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缠着破布。
小特走过来，黑发上沾着机油。他伸出手，想摸摸猎犬的头。
猎犬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小特疼得抽气，但没缩手。血从牙印里渗出来，滴在站台上，和蓝色的霜混在一起。
“你干嘛？”他问。
猎犬松开嘴，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红眼睛盯着他：
“标记。”
“……吸我的血？”
“这样你就不会像某个笨蛋一样走丢了。”
小特看着手背上深深的牙印，忽然明白了。他把手收进口袋，握紧。
“我不会走丢，我还要等你回来呢。”
维德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支枪，枪上的编号被划痕覆盖了，当猎犬认出来了。
217。
维德把背带背到猎犬身上，猎犬背着快有自己半个人高的枪，显得十分滑稽。
“保护好自己，答应我，好吗？”维德俯下身摸了摸猎犬的脸蛋。
“我的宝贝……”她的声音很低，低到自己都听不见。
猎犬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爬进车厢，没有再回头。
列车启动。猎犬靠在车窗上，看着279哨所渐渐变小。她对着玻璃哈气，用手指画了一个数字
217。
哈气散了，数字消失。她又画了一遍。
维德站在月台另一端，看着猎犬的列车驶离，看着车窗上反复出现的数字，又莫名落下泪来。
她擦干了眼泪，转身走向小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的徒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