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墙外。
三辆白色越野车从缺口驶了进来,车门上印着和金属片上相同的不对称螺旋。领头的是个灰眼睛女人,证件印着:国际非营利科研基金会,灾害评估组。
小特站在门内侧,手里握着那把多出来的扳手。
“负责人?”女人扫视他。
“机修部和工程部的,”小特说,“暂时。”
“那就你,”她递来电子板,“签字。回收六天前的白色机体残骸,评估次生污染。”
“回收那个东西?”
女人盯着他,灰眼睛里闪过猎人的光:“你这里,是不是死了很重要的人?”
小特的手指攥紧扳手。他想起日志上晕开的蓝渍,想起食堂里多出来的碗筷,想起自己应该难过,但想不起为什么。
“我不记得了。”
女人笑了。
回收作业在地面层进行。
白色车队用陶瓷镊子夹起卡律碎裂的瓷片,放进液氮箱;用扫描仪对着墙壁拍照;在217宿舍门前停了很久——那扇门换过新的,但门框边缘还残留着猎犬刻下的铸铁划痕。
“这里住过人?”年轻技术员问。
“安保部,”小特说,“编号……”
他说不下去了。舌头打了结,那个编号就在喉咙里,但他忘了。
技术员低头看扫描仪。屏幕上跳出乱码,然后定格:
0-279-04
“有趣,”他对着通讯器说,“记忆污染7级,但物理残留还在。逆模因没吃干净。”
灰眼睛女人走过来:“去地下管网。据说这里有套非标准调谐系统,采样。”
地下管网第三层。
小特从竖井爬下来。
“他们要去主阀门,”他喘着气,“说要采样孢子浓度。”
“不是采样,”维德说,“是找后门。梅路西斯在找他们丢的东西——那具卡律的核心被拔掉了,但他们不知道谁拔的。”
“卡律……”小特舌头打结,“那是什么?那个白色的……东西?”
维德靠在管壁上,手指摩挲着生物接口模板。
“卡律,戈普尔主导的生物兵器项目,也是目前梅路西斯的王牌。”她拿出一沓发黄的资料,“和盖拉蒂亚同源异路,但盖拉蒂亚是在卡律项目下我个人秘密研发的。”
“盖拉蒂亚输入完整人设,输出素体,保留眼泪和名字。猎犬是第一代原型,她会害怕,会撒娇,会叫你爸爸。她是一颗被完整移植进去的心。”
“但戈普尔认为人格是冗余数据。他把盖拉蒂亚的情感层剥掉,把生物质骨骼包上瓷质外壳,缝进战斗本能。卡律没有眼泪,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任务。它只是一枚会自己找目标的子弹。”
小特想起地面上那些瓷片,想起白色机体在走廊里跳舞般的杀戮。他的身体微微发抖。
“所以它们听起来像,”维德继续说,“因为盖拉蒂亚是从卡律的骨头里长出来的。卡律走死门,盖拉蒂亚走生门。戈普尔造鬼,我偷他的材料造人。他当年说‘你造的是玩具’,我说‘你的卡律在杀人前会歪头——它还在模仿人类,因为它骨子里流的是我盖拉蒂亚的血,这就是你的失败’。”
她抓住小特的手,按在生物质模板上。
“现在教你最后一课,”维德说,“除了让生物质理解你之外,你要让它听你的话。只在你需要时觉醒,在你需要时咬人。”
示波器亮起。两条波形,一条是小特的光脉,一条是管道的共振。维德带着他调谐,像两根电缆拧在一起。
管道壁上的苔藓开始发光,蓝色脉络像血管脉动。整个地下管网发出低沉共鸣。
“好了,”维德说,“它认得你的骨头了。”
她抽回模板。小特掌心留下一圈淡蓝印记,像胎记。
地面上,灰眼睛女人站在主阀门旁。
技术员把探针插进接口,扫描仪数字狂跳。孢子浓度正常,粒子分布正常,没有任何异常频率。但直觉告诉她,系统在伪装。
“负责人,”她转向刚爬出竖井的小特,“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一个编号以0开头的人?”
小特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扫描仪上的乱码,想起门框上的划痕。他张开嘴,舌头又打了结。
“0……”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停住。逆模因像一层膜,糊在语言中枢上。
女人走近,灰眼睛盯着他的瞳孔:“0-279-04。或者,你们这里叫他——”
“217。”
维德从竖井口爬上来,金发乱翘,声音平板,像念一份旧档案:“你们要找的人,已经不存在了。连不存在这个事实,都快不存在了。”
女人转向维德,目光停留很久,然后笑了,带着病态的欣赏。
“帕斯卡·莱娜,”她说,“或者维德。我们以为你死在了2号综合体。戈普尔先生会很高兴知道你还活着。”
维德僵住。她想起戈普尔的脸,那个拒绝忒修斯化、拒绝卡律化的纯人类,想起他偏执的眼神。
“告诉戈普尔,”维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要的样本,已经没了。连灰都不剩。”
“是吗?”女人看向小特,又看向维德,“那我们只好自己找了。”
她转身走向车辆。技术员们合上保温箱,发动引擎,碾过迷宫墙缺口,消失在湿雪里。
他们带走了扫描仪上的乱码,带走了小特说不出话的表情,带走了维德承认“不存在”的录音。
当晚,维德开始收拾行李。
“维德小姐,这就要走了?”
“嗯,我要去完成别的夙愿。”她看向门口,一个鹰隼般的身影靠在门上,“她叫安莉娅娜,一个……被自己弟弟改造的孩子。”
维德合上了行李箱,但留下了电脑、纸质资料和那罐生物质样本。
“这罐样本是从我身上提取的生物质组织,”维德看着小特,“还有这些资料,你一定要妥善保管。特别是那台电脑——”她微微一笑,“我的亲传大弟子,你可是世界上唯一掌握这项技术的人。”
“为什么……”
“我想看看忒修斯之船换下的木板,”维德说,“能否再拼出一艘新船。”
维德重新戴上了帽子,提着行李箱走向门口的安莉娅娜。
“再见了,大徒弟……”
维修间随着那渐行渐远的步伐,逐渐变得安静。
小特坐在工具箱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嚼了两下。
他看向旁边。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粉色头发,红眼睛,把饼干屑捏得粉碎,说“不甜”。
但那里只有空气,和一把多出来的扳手。
小特继续嚼着,直到甜味渗出来。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咬痕,看着掌心发光的印记,看着衣领里的瓷片。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管道。
三短一长。
这是某个暗号,他和另一个孩子的暗号。
小特站了起来。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这样坐下去了,他感觉有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肩上。
哨所地上,北辰共同体中央管理委员会的车已经驶到了迷宫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