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气闸门前。透过前挡风玻璃，可以看见北共体中央管理委员会的三颗黄色齿轮标志。
小特听说中管局的人来了，连忙从地下跑到地上来，他左手还缠着绷带。他看着车上走下来的三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领口别着委员会的徽章，面色凝重，表情像是从一块冻肉上割下来的。
“279哨所全体人员注意！目前哨所所在区域已被划为红区边缘，无法继续执行哨所基本任务。”领头人举起一块电子板，手上的扩音器已经接通广播，“根据中央管理委员会第23号命令，冗余哨所需将人员遣散至其他功能哨所。”
人群骚动起来。后勤抱着纸箱，工人摘下安全帽，安保又一次检查着空弹匣。他们都清楚，遣散意味着这个哨所“死”了，铁路网的通信频道还会为他们默哀三十秒。
小特转身准备回去收拾东西，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只有你……不能走。”
遣散工作只用六个小时就完成了。
曾经数十万人的家园，如今成了一座空城。宿舍区被铅封，食堂的炉灶拆了，温室农场的无土栽培槽被连根拔起。铁路网的通信频道在十九点整为他们默哀三十秒，三十秒后，279这个节点从地图上被永久删除。
领头人与小特走进所长办公室。小特正要坐到所长对面的椅子上，却被领头人按在了所长的座位上。
“这是……”
“你现在是所长了。”那人推进来一份文件，盖有中央管理委员会的印章，左下方是醒目的红色水印。
“947……工程？”
“没错，特所长。您是那位新苏联专家留下技术的唯一掌控者，国家需要这项技术，所以您现在是947研究所的所长了。”
“您”这个称呼让小特很不自在，他想说些什么，舌头却打了结。
“好了，特所长。”那人站起身，“现在请您申报所需的实验器材，国家会尽全力协助研究。”
小特只能默默点头。
那个领头人——小特后来才知道他叫严科，中管会的驻派政委。他是监督小特的眼睛，也是小特名义上的监护人。
“发电报吧，特所长。”严科从兜里掏出清单，手指敲着桌面，每敲一下，小特就跟着抖一下，“要人给人，要钱拨款。国家要求一个月内看到原型验证机。”
小特盯着清单，大脑一片空白，他该要些什么？
过了许久，小特才动笔填写。纸上立刻写满了严科看不懂的参数，不过他从中找到了一个自己能看懂的东西。
“10217号套管……不是水管吗？”严科皱眉，“你要修水管？”
“不是修水管。”小特下意识反驳，“我对这个口径的管道熟悉些，日后测试要用。”
严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确认小特没有在说谎后，拿出了第二份文件，拍在清单旁边，文件封面上写着“819工程”。
“先进武器工程也同步启动了。但其系统操作复杂，所需的技术人员是个庞大的数字，国家拿不出来这么多人，等着你去突破。国家要的是兵器，能减少伤亡的兵器，能解放士兵的兵器。别让我看到你在做玩具。”
小特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圈淡蓝色的印记还在，像为奴隶打上的烙印。而自己所掌握的技术，是枷锁。他想说盖拉蒂亚不是兵器，但张开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流声。
第二天，小特和一群焊工、钳工聚在一起，对着加工部送来的零件发愣。
“所长……”一名钳工无奈地说，“你是说，让我们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焊出定制的军用级机器人骨架？”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生物质培养液与模拟罐体已经送来了……”小特握紧了手，他还没信心能领导一支军工团队，“生物质组织培养已经开始了，留给我们的只有一周时间。”
那几个工人没说话，埋头各自干了起来。小特发现一个钳工的神经接口接错了。
“那个……”小特点了点他的肩膀，但对方没理。小特深吸一口气，大吼道：“你的神经接口接错了，现在负责神经架构的全部重做！”
喧闹顿止，那名钳工被小特震住了。他没想到一个小孩敢这么说话，猛地站起来，瞪着小特的眼睛。
“放肆！”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是严科，“特所长是工程的总研发，他说重做就重做！”
那名钳工不敢说话了，低头重新干起来。但小特看见他的手在抖，焊枪在钛合金表面留下一条歪斜的焊缝。
“等等”小特走过去，从钳工手里接过焊枪“接口错了，不是重做，是这里神经束的走向，要逆时针绕半圈给金属留口气，不然生物质长进去会堵死”
他示范了一遍。焊枪在他手里很稳，光脉从掌心透出来，沿焊丝流进金属接缝那圈，淡蓝色的印记在车间里格外显眼。
钳工看着他，又看了看严科，严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周之后，骨架成型。
钛合金胸腔液压传动关节神经接口预留槽全部到位，工人们在小特的指导下，学会了“逆时针绕半圈”的走线法，这样焊出来的焊缝不仅强度高，而且能让生物质组织自然附着。
“这叫给金属留口气”小特对他们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样说，但工人们记住了。
第二十天夜里，小特独自留在培养仓前。
团队已经下班，车间里只剩下培养液的嗡鸣。他打开维德的资料箱，笔记上的字，他很熟悉。他拿下其中一页——盖拉蒂亚原始情感模块的调节参数，折成方块，用绝缘胶带缠紧塞进了骨架胸腔的神经接口旁边。
“情感对于她们来说是冗余数据”严科白天来过，丢下这句话“战争不需要眼泪，只需要有自主意识的机器。”
小特没回答，只是把黑色的生物质样本倒进培养舱，输入刺激参数，看着它沿预留管线往上爬，填满液压缝隙，包裹关节在颅骨位置凝聚成一张半透明的，泛着蓝色微光的脸。
第二十七天，严科提前来了。
“委员会改时间表了”他站在培养舱前，手里握着一份加急令“819的装甲列车提前下轨测试了，三天后就出厂。你的原型机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激活，不然947可能会下马，国家不养多余的项目。”
“七十二小时……”小特的声音发干，他摸了摸培养舱的舱壁，看着眼前只成型了一半的原型机“我尽力……”
严科吧，加急令拍在桌子上，转身要走，又停住。
“特所长，你申报的217号管道昨天已经送到车间了，口径对得上，但管壁厚度超标，我让人退了，换了一批标准的”
小特愣住了，他看向车间角落，那里确实堆着几根退回来的管道，灰色的，带着锈迹，他不记得为什么自己要申报这个型号，只记得手指在清单自己上动了。
“谢谢……”
严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别谢我，我是你的监护人，你搞砸了，我先挨处分。”
在加急令的下面有一张命名表，是原型机的代号。小特看着眼前自己的“孩子”，一个词从脑子里冒了出来。也许是维德，也许是猎犬，总之有人提过这个名字。
Золотой праздник 金合欢
第三十天凌晨，培养舱开启。
小特把手按在生物接口模板上，蓝色的光脉从掌心亮起。黑色的生物质在钛合金骨架上舒展，眼睑睁开，露出两颗琥珀色的瞳孔。
培养液被从下面抽干，舱门打开，金合欢站了起来，她跨出培养舱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瞳孔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微微收缩。
她在……感受温度。
“学习测试。”
工程师递过来数据板，上面是装甲列车的操作手册。金合欢翻了十秒，然后走向角落的模拟控制台。她的操作起初很生涩，但只用了三分钟，她同时能操作导航，火控，通讯三个子系统。她的皮肤与金属接触时发出细微的嗡鸣。
“比预设快47倍”工程师低声说“她在优化路径，不只是照搬手册”
“战斗测试”
一名士兵握着电击棍刺来。金合欢先后退半步，一个假动作侧身闪开，右手按住对方的关节，只是稍稍一用力，电棍就从他手上脱落。然后一记手刀将那名士兵打昏过去。
“射击测试”
士兵抛来一把步枪，金合欢稳稳接住。仅用了三秒就理解了这把枪的使用方法，举枪，瞄准，射击三发点射全部命中靶心。
观察员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递给严科一份文件。
“协同测试方案？”严科念出了声“金合欢作为验证原型机登上819工程危险级军用装甲列车御夫座，进行实战环境下系统操作与战斗效能测试。测试周期三十天，若测试通过两项工程合并，测试不通过……”
他看向小特。
“947工程封存，技术资料收归819工程管理。”
金合欢站在原地手里的步枪枪口微微下垂，小特走了过去，想从她手里拿下枪。她的手指紧缩了一瞬，相机里某个粉头发孩子拽住衣角的力道，她松开了，把枪递过来。
金合欢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卡律杀人前的歪头一样，不过这次是在问
“你还好吗？”
严科收拾文件，准备离开，走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小特。
"217号管道，退了可惜。我让人截了一段，打磨成垫片。你可以拧阀门用"
小特接住那块金属。掌心大小，边缘光滑，上面用钢印打着"217"。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谢谢。”小特说。
"别谢我。"严科推门出去，声音从走廊传来，"明天一早，819的人来接她。今晚……锁门之前，你们还有一夜。"
车间里安静下来。金合欢站在小特身旁，她比小特高出一个头来，琥珀色瞳孔在微弱地闪烁。
小特把那块"217"塞进口袋里，说：
"走吧。在他们来之前，我还能教你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