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科的脚步声消失在了尽头,车间里安静下来。
小特站在舱门旁边,这时才想起来金合欢还没有穿衣服。她的皮肤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在冷白光下像层薄冰。她低头看向了自己的身体,指尖轻轻滑过自己的腹部,肌肉组织在瘙痒的刺激下就微微收缩。
小特从金合欢身上移开视线,从遣散的物资堆里翻出来一件旧工装,墨绿色的,背后印着279-后勤。他把衣服轻轻披在金合欢肩上。
“先……穿着这个,女孩子光着身子不好……”
金合欢盯着小特,她不知道“女孩子”意味着什么,但是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与小特不同。
金合欢低头看着外套,手指捏住领口,她看了看小特身上的外套,笨拙的学着从宽口把衣服套进去。穿到一半卡住了,她摸索了好一会儿也没把衣服拉下来,小特走到金合欢面前帮她把衣服拉了下来。他仰头看着金合欢空洞的琥珀色眼瞳,心里升出了一种……成就感?
“好了”小特后退了两步“你看看怎么样?”
金合欢张开双臂转了两圈,她回想了一下小特的衣着,指着自己光着的大腿。
“这里还没有。”
小特在物资堆里翻了很久,里面没有裙子也没有裤子,但是有一条保温毯。小特把保温毯缠到金合欢的腰上,然后又用一圈布基胶带将这条临时的裙子固定住。
金合欢用手摸了摸保温毯,发出哗哗的声音。僵硬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小特带着金合欢走出了车间。
迷宫墙的缺口还在,风裹着细雪从西伯利亚的方向吹来,金合欢赤脚走在冰晶上,她抱紧了双臂,弯腰,将身体缩成一团。
“不舒服”她踉跄了一下,抓住了小特的胳膊。
“对,这叫冷。”小特扶稳她,从物资堆里翻出那双旧帆布靴,女式的,橡胶底发硬。“穿上这个,脚就不疼了。”
金合欢坐下,把靴子往脚上套。她套反了,左脚塞进右靴,鞋舌卡在小腿骨上。小特蹲下去,帮她拔出来,重新摆正。
“这是左脚,这是右脚。”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冻僵了不太灵活,打出来的结歪歪扭扭,“拉这里,紧了就不掉。”
金合欢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它在说话。”
“什么?”
“靴子。走路的时候,它在说话。”
小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279的老工人们说过,鞋带松了,靴子拖地,就是脚在喊疼。
“那就系紧。”
金合欢蹲下去,模仿他的动作。但她打出来的是个死扣,越拉越紧。她歪了歪头,看着那个乱成一团的绳结,用力一拽。鞋带断了。
“……坏了。”她说。
“没事。”小特从物资堆里又翻出一双,“还有。”
这一次他系得很慢,让她看清每一个步骤。金合欢看着,手指跟着动。第三遍的时候,她自己系好了,虽然还是死扣,但靴子没有再说话。
他们在食堂废墟里找到半箱合成蛋白块。
小特掰了一块地给金合欢。
“试试这个,虽然不太好吃,但也能填肚子。”
金合欢接过去,连包装纸一起塞进嘴里。纸屑从嘴角漏出来。
“虽然盖拉蒂亚的能量转换率接近99%,但也不建议这样吃啊……”小特把纸屑从金合欢嘴里抠了出来,然后重新拿起一块蛋白块,从缺口撕开“这么撕就正常了。”
金合欢学着重新拿了一块,撕开包装,但撕得太猛,蛋白块碎成三瓣,掉在地上。她立刻扑下去捡,动作很快。她握住碎块,愣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放进嘴里”小特示范了一遍“然后嚼一嚼咽下去。”
金合欢把碎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喉部发出吞咽的声音。
“没味道?”
“多嚼一会。”小特靠着墙坐下来,自己也掰了一块,“嚼久了,嘴里会出味。有时候苦,有时候……也带点甜。”
金合欢继续嚼着。她看着小特,突然说:“你也在嚼。”
“嗯。”
“为什么?”
“因为……”小特指了指自己的腹部,“这里空了。胃里没东西,就会饿。饿的时候吃东西,就不那么空了。”
金合欢把手按在自己的腹部。那里没有胃,只有生物质分解腔。但她感觉到了震颤。
她低头看着手里最后半块蛋白块,没有立刻吃掉。她把它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了工装外套的口袋。
“留着。”
“留着会坏的。”
“留着。”她重复道,声音很固执。
小特没再劝。他看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还没去边疆攒币子的样子,明明不够吃,还是要留半块,好像只要留着,明天就还有指望。
小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垫片。严科给的,掌心大小,边缘光滑,上面用钢印打着“217”。
他想教她认这个字。他蹲下来,用食指在地面上划动。
第一笔,横。第二笔,竖。
他的手指开始抖。第三笔他忘了该怎么拐,手指在空气中画出没有意义的弧线。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金合欢问。
“名字……一个人的名字。”
“你的?”
“不是。”小特把垫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是我的……”他顿住了,舌头像打了结。他想说是他的老师,他的朋友,他骨头里刻着的那个人,但有什么糊在语言中枢上。他只能摇头,“我忘了。但我记得这个。”
他敲了敲垫片,金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把垫片贴在胸口,贴着循环泵的位置。那颗循环泵每分钟七十二下。垫片随着泵动微微颤动。
“它在嗡嗡。”
“嗯。”
“和你一样。”
小特愣住了。他看着金合欢,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给金属留一口气。”小特轻声说。
“给217留一口气?”金合欢问。
小特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绷得很紧。他没有哭,但眼眶发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只觉得胸口闷。
金合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力道很温柔,但足够让他停止颤抖。
“你,在疼。”
“对”小特扶着墙站了起来“在……疼。”
“不是身体的。”
“不是。”
“是这里的。”金合欢把手移到自己的胸口,循环泵的嗡鸣从掌心透出来,“紧。像螺丝拧太死。像……像靴子拖地。”
小特看着她,突然笑了,很真诚的笑。
“对,像靴子拖地。”
深夜,他们并肩坐在废弃的月台上。
金合欢的外套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保温毯在腰间沙沙作响。她把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赤脚踩不到地。
小特靠在她旁边,左手还缠着绷带,右手握着那块217垫片。他的手指不再抖了,但垫片边缘的钢印已经嵌进了掌心的皮肉,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
月台很安静,只有远处废弃的管道发出嗡鸣。
“明天,”小特说,“他们会来。”
“谁?”
“819的人。他们会带你走,去另一辆车上。”
金合欢的脚停止了晃动。她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里很亮。
“你呢?”
“我要留下来……坚守阵地?”
金合欢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成三瓣的饼干,掰下最小的一瓣,塞进小特手里。
“给你。”她说,“你也在饿。”
小特看着掌心的碎块,又看着她。他把碎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金合欢重新晃起腿,三短一长。
小特听着那个节奏,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管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很长。
管道在头顶嗡鸣。
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是重型卡车的柴油引擎,带着军用变速箱的咆哮。
小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走吧,”他对金合欢说,“在他们敲门之前,我们回去。”
金合欢跟着站起来。她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月台尽头那个被拧了一半的暖气阀门,279哨所最后一个没拆的公共设施,锈死了,没人管。
她走过去,蹲下来,双手握住阀门。
“不用拧,”小特说,“已经坏了。”
金合欢没有听。她握着阀门,逆时针,松了半圈。金属内部的应力被释放了,像一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
“给金属,”她说,“留一口气。”
小特摸向口袋,还有一颗从配给里拆出来的奶糖。他掏了出来,递给金合欢。
“这是?”
“礼物。”
金合欢双手拽住包装纸的两头,向外一拉糖便旋开了。糖果被糯米纸包裹着,她用手想把糯米纸拿出来,小特拦住了。
“这个纸不一样,这个纸可以吃。”
金合欢也没再问,直接把糖塞进了嘴里。
“这是?吃了开心?”
“那叫甜。”
“甜?”
“对,甜……”
金合欢没有把糖纸丢掉,而是慢慢抹平,折叠,塞进靴子里。
他们走下月台,消失在铸铁管道的阴影里。身后,那列货运列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