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停在门口的军用卡车发动了。
车厢里躺着银灰色的骨架平台,钛合金胸腔,液压传动关节,颅骨位置空着。819工程的工程师们穿着深蓝色工装,领口的齿轮标志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反光。
领头的是周工。他跳下车,目光越过小特,直接钉在金合欢身上。
金合欢还穿着那件旧工装外套,腰上围着铝箔保温毯,她站在小特后面半步,看见有外人有些不适应。
"这就是947的验证机?"周工问严科,语气像在验收一批不合格的钢材,"女娃娃?装甲覆盖面积比罗普斯军用人形减少了百分之十五。947把资源浪费在——"
“她能一个人操作三个子系统”小特把金合欢护在身后,声音不大,但足以引起别人的注意“你们要是不需要,我可以不让她去参加测试。”
周工皱了皱眉。他想说点什么,但严科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严科今天没穿灰色大衣,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左胸别着委员会的三颗齿轮徽章。他走上前,拍了拍周工的肩膀
"周工,819的骨架是国家的骨,947的血是国家的血。今天不是考核,是内部磨合。注意语气。"
周工的脸色变了变。他看了眼严科,又看了眼小特,最后把那句顶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特是947研究所的所长。虽然他才十五岁,虽然他的办公室只有六平米,但947工程的所有技术资产,包括那台唯一能启动盖拉蒂亚的生物接口模板,都锁在他掌心的蓝印里。国家需要这个人,因为全世界只有他能看懂维德的笔记,只有他能调谐那些生物电波频率。
周工作为技术人员可以质疑,但作为下级不能命令。
"戴上这个。"周工从口袋里掏出金属项圈,递给金合欢,语气生硬但不再居高临下,"819的安全协议,登车前必须确认抑制器在线。"
金合欢没接。她看向小特。
"戴上吧。走个流程。"小特踮起脚摸了摸金合欢的头“不要怕,测试完之后会摘掉的。”
项圈扣在她颈侧。金属接触皮肤的瞬间,她轻轻抖了一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工装外套的内袋,那里藏着那颗奶糖的糖纸。
"走吧。"周工转身,"御夫座在等我们。三十分钟后进入测试轨道。"
御夫座停在专用宽轨上。
它的外壳覆盖着试验型的复合装甲板,接缝处裸露着铆钉和焊接痕迹。车厢里没有舒适的乘员舱,只有裸露的管道、闪烁的指示灯、和无处不在的机油味。这现在只是819工程的移动试验平台,一间会跑的三百米长实验室。
小特跟着周工登车,金合欢跟在他身后。她的脚上还穿着那双旧帆布靴,踩在金属舷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指挥塔里,五名819的技术员坐在操作台前,深蓝工装在冷光下泛着油腻的反光。他们回头看向金合欢,目光里会是对技术的审视。
"这就是947的验证机?"一个年轻技术员吹了声口哨,"姑娘?"
"闭嘴。"周工走到中央操作台,"建立导航链路。让她试试能不能跟上我们的节奏。"
金合欢被带到中央位置。面前铺开三块全息面板:导航、火控、能源管理。819的技术员们分散在两侧,每人负责一块。
"开始。"
金合欢收到指令后手指落到面板上,她停顿了一会儿。因为金属是凉的,她像起了“冷”这个字。不过一秒过后,她动了。
左手调整导航参数,右手同步校准火控雷达,同时用脚尖轻点脚下的能源踏板,维持核聚变锅炉的输出稳定。三个子系统,一个人,达到了一个小型团队才能完成的效能。
"进入测试轨道B-7。"广播里传来机械声,"前方红区边缘,预计遭遇坍缩风暴。"
舷窗外,紫红色的雾正在聚集。金合欢的手指没有停,她在孢子云成形前就完成了规避路线的计算,同时把火控系统切换到了预热状态。
"你教她这个的?"周工突然问小特。
"没有。她自己学的。"
御夫座驶入风暴区时,能见度降为零。孢子颗粒撞击装甲,发出细密的,指甲刮擦金属的声响。更糟的是,测试系统启动了,轨道两侧升起数十台机器假想敌,那是819工程师用报废装甲板和旧发动机拼出来的无人靶机,形如四足机械兽,关节处裸露着液压杆与传动齿轮,正沿着预定轨道驶来。
"火控班组,接管!"周工大喊。
但人类技术员的反应慢了半拍。导航图上,三头机械兽正沿着冰层裂缝高速机动,而火控雷达还在手动锁定中。
金合欢没有等命令。
她的右手在火控面板上滑过批量标记。左手同时拉下导航杆,御夫座的车头微微倾斜,以一个看似危险的角度切入了冰层裂缝的边缘,那是机械兽跳跃的落点。
"你干什么?!"周工怒吼,"那会——"
话音未落,那头机械兽扑了个空,坠入冰缝里。另外两头机械兽被御夫座的防空电磁机炮击中,两团青绿色的液压油随着机械兽被打碎喷在舷窗上。
列车没有停。金合欢重新接通牵引,脚尖轻点能源踏板,维持着锅炉在极限输出边缘的稳定运转。
"轨道承重临界,"她的声音通过广播传出,"不建议前进规避,建议借后坐力制动。"
"什么?"周工没听懂。
金合欢没有重复。她调整参数,御夫座沿着冰轨缓缓提速,恰好避开了前方那段承重临界、正在塌陷的轨道。
周工盯着金合欢,又看向小特。他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更冷的东西——贪婪。
"记录数据,"他说,"全部。从神经脉冲到生物质膜的电阻值。我要知道她为什么能做出这种判断。"
“那是她的……心?”小特给出了回答“很多时候,技术并不能解释一切,自主意识的复杂程度不是几个数值就能还原出来的。”
严科走进指挥塔,手里拿着的是一份盖有委员会印章的加急文件。他的脸色比早上更沉,像是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协同测试通过。"他把文件拍在台上,声音里只有一种被时间追着跑的急促,"但合并不是下个月。是现在。"
小特愣了一下:"什么?"
"北约和新苏联在波兰、维克布斯克边境陈兵对峙,局势非常严峻。"严科说,"委员会刚下的决议,需要整合分散的技术资产和武装单位,947工程、819工程,全部打包进一个新框架,以应对日益紧张的国际形势。"
他停了一下,他需要确认接下来的字不会咬到舌头。
“一个新的武装跨国企业今天就需要成立。”
周工的脸色变了:"今天?我们的装甲列车还没——"
"没有'还没'了。"严科打断他,"御夫座就是这家公司的第一辆列车。你们819的人,从今天起挂华龙的牌。克格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们的指挥官会直接接管盖拉蒂亚部队的战术指挥。至于947……"
他转向小特。
“‘特所长作为技术人员需要留守列车进行总指挥行动’这是委员会的原话,现在你正式成为御夫座的车长了”
小特攥紧了口袋里的生物接口模板。他想说"我需要时间",想说"量产机还没下线",想说"金合欢只是原型"。但严科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商量,是形势所迫。
"情感模块呢?"周工突然问,"刚才那一秒钟的停顿,在战场上——"
"战场上需要能自己判断目标的单位,不是只会像罗普斯那样只听死命令的铁疙瘩。"严科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委员会看过测试录像了。情感模块保留。但小特,你得证明它有用。如果实战里盖拉蒂亚因为'犹豫'而损失——"
"我不会让她损失。"
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从口袋里掏出块小特的铭牌,刻着华龙的临时编号:HL-001。翻过面来,刻着一个代号,机械师。
"你的旧钥匙还能用。"严科把铭牌扔过来,小特接住,"但国家需要备案。频率特征,接入日志。如果哪天你不在了,我们至少要知道怎么给她们断电。"
"她们不会让别人断电。"小特说。
"那就别让自己先断。"严科推门出去,"御夫座暂时留在华北基地。整合、涂装、量产爬坡,至少两周内不会动。两周后看前线局势。"
当晚,御夫座停在华北冻土基地的避风轨上。
工程师们连夜更换涂装,把819的齿轮标志刮掉,喷上华龙的双头龙徽。溶剂的气味混着华北的寒风,从车厢缝隙灌进来,冷的像砂纸灌喉咙。小特站在舷梯旁,看着工人们用铲刀刮除铆钉缝里的旧漆,金属表面露出斑驳的底色,那是华北工业废墟常见的铁锈红,被冻土的白霜覆盖了一半。
金合欢站在他身后,身上终于有了一套像样的制服,华龙的白色乘员服,临时改小的,袖口绣着HL-947-01。她的脚上还是那双旧帆布靴,鞋带还是是死扣。她比小特高出一个头,从后面看,像是姐姐带着弟弟。
"南下?"她问。
"暂时不走。"小特转过身,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我们先在这里待着。要等……新的指挥官来”
"然后呢?"
"然后……"小特望向基地外围的迷宫墙,墙外是华北平原的废墟,冻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然后可能要去打仗的地方。但现在,我们还在家。"
金合欢沉默了很久。华北的风卷着细雪,打在她的脸上,皮服表面结了一层白霜。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叠好的糖纸,递给小特。
"留着。"她说,"在家的时候,也会甜。"
小特把糖纸塞回金合欢手里,远处传来卡车的引擎声,克格的运兵车正在驶入基地站台。
他还有两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