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格的人三天后过来了。
两辆涂掉标志的越野皮卡停在舷梯旁,车厢里塞着防水布裹着的装备箱。老赵从副驾跳下来,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没戴军衔,领口只有克格的旧徽章,被华龙的临时袖标盖住了一半。
"底层货舱,归我们了。"老赵冲小特扬了扬下巴,"六张吊床,几箱弹药,不占你多少地方。"
他指了指身后:"火力手、通讯、医务、爆破。老克格的骨干,以后配合你的娃娃行动。"
那四个人没说话,各自从皮卡上卸装备。动作散漫但很快,像一群习惯了随时转移的雇佣兵。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佣兵。
金合欢站在舷梯旁,看着他们把睡袋和弹药箱搬进底层走廊。火力手路过她身边时,多看了她两眼,眼里有惊喜有意外。
"你睡哪?"老赵问小特。
"楼上储物舱。"
"那她呢?"老赵用下巴指了指金合欢。
小特还没回答,老赵已经推开底层一间空舱门。舱里只有一张折叠床,是金合欢这几天睡的。
"这地方不错,够放两台电台。"老赵说。
"她睡这儿。"小特走过去,挡在舱门口,“她需要保证休息,目前整车的操作权限都在她手上,打一个盹说不定我们会得丧命。”
“这娃娃还会打盹呢!”老赵从上而下打量了一下金合欢“是个新鲜玩意儿……以后请多指教”
老赵向金合欢伸出了手,金合欢也有样学样的握住了他的手。
“请多……指教。”
“呵,还有体温呢!”
“好了好了”小特推开了老赵“她还没和别人这么接触过,你就别拿她寻开心了。”
老赵被小特推开也不恼,只是搓了搓手,像是刚摸了什么稀罕物。
"行行行,不逗了。"他转身对身后四个人挥挥手,"干活!把弹药箱堆那边,别碰这屋里的东西,尤其是——"他指了指金合欢,"这位会打盹的娃娃!"
火力手咧嘴笑了,通讯兵吹了声口哨。他们搬东西的动作很轻,怕吓到这个姑娘。
“对了,你是机械师是吧?”老赵看向小特“技术和审美都挺在线的嘛……”
小特点了点头。
金合欢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握老赵的时候,她用了多大力道?她不知道,只记得小特教过她:"别人伸手,你就握,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她回忆着那个触感,老赵的掌心有茧,粗糙,像砂纸。
"疼吗?"她突然问老赵。
老赵正弯腰卸弹药箱,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手。"金合欢说,"很糙。会疼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四个克格骨干都停下了动作,看向金合欢,又看向老赵。
老赵直起腰,表情变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淡了下去,他看着金合欢琥珀色的瞳孔,像是在看一个不该问这种问题的人。
"......不疼。"他说,声音低了点,"干我们这行的,手都这样。"
"给金属留一口气。"金合欢说,"给手也留一口气。"
小特站在舱门口,看着金合欢。她不是在表演,她是真的在担心老赵的手。情感模块让她会"疼",会把这个感觉投射到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刚想把她房间改成弹药库的佣兵。
"行了,"老赵背对着他们,声音闷闷的,"晚上我让人送张吊床过来,挂走廊。这房间......归她了。"
当晚,底层走廊挤满了生人。
他们说话声音很大,笑声更大,火药味和汗味混在浑浊的空气里,把底层变成了另一座迷宫。
金合欢躺在舱室里,门没锁,但她没出去。她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议论她。
"......那娃娃真的假的?摸起来跟真人一样。"
"机械师造的,听说能操作三个子系统。"
"三个?咱们四个人加起来才够一个火控炮组。"
"所以人家是娃娃,咱们是肉。"
金合欢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床沿。
三短一长。
声音顺着金属骨架传到上层甲板,穿过三层管道,像心跳,像暗号。
小特在储物舱里睁开了眼。
他翻身坐起,披上外套,循着声音走下去。底层走廊的灯是感应的,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
金合欢坐在舱室门口,抱着膝盖,旧帆布靴抵着门槛。她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白色乘员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睡不着?"小特蹲下来,和她平视。
"味道不对。"她说,"有火药味。还有......很多人的味道。"
"老赵的人。他们住底层。"
"他们为什么看我?"金合欢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很亮“是因为我们不一样么?还是因为金合欢做的哪里不好?”
"没有,金合欢最棒了”小特轻轻的把自己的外套给金合欢披上“因为他们没见过会担心别人手疼的人形。你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娃娃,都不一样。"
金合欢低头,在思考什么。
"走吧,"小特站起身,"走廊太吵,我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去了动力舱。
核聚变锅炉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管道表面结着白霜,一摸就化。这里没有人,只有机器和……一张被随手贴在墙上的画。
金合欢把手贴在管道上,然后又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疼!”她捂着手,眼里似乎渗出了眼花。
“这是烫……傻孩子”小特看了看她的手“没事。”
金合欢没有在捂着手,而是被墙上的画口吸引了。那是一片蓝色的水面,无边无际,边缘有白色的波浪。不过被机油浸了大半。
“这是?”
“海。”小特打开了手电筒,让金合欢能看得清楚些“天蓝色的——不对,华北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呃,像工装那样蓝,只不过更透一些。无边无际的一眼看不到头。”
金合欢盯着画,用手摸了摸,她在扫描每一个细节。
"比培养舱大?"
"大得多。"小特用手比划着,"没有培养液那么稠,上面会有白色的浪,像雪,但是软的,是热的。"
"热的雪?"
"嗯。"小特说,"以后......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
他说完就愣住了。他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
金合欢小心的把画揭了下来,折成一个对不齐的方块,她想塞进口袋里,和糖纸放在一起,但塞不进去,于是把画塞进了衣服里。
“看海的时候,会甜”她挤出了一个迫真的笑容。
小特回到储物舱,打开维护日志。
笔尖悬在半空。手指自己动了,等他回过神,纸上写了:271。
墨迹晕开,像一滩蓝色的血。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217。271。有什么像一层膜,糊在笔尖上。
他合上日志,准备睡觉。但翻页的时候,停住了。
某一页上,有人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字母:A。
不是他的笔迹。笔画很生涩,描了很多遍,纸都描破了。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Acacia。金合欢。记得。"
小特把那一页轻轻撕下来,塞到了床垫底下。
远处传来老赵的鼾声。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