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是在御夫座餐车里开的。
长桌是从附近的哨所里拉来的，刚出厂，还带着毛刺。严科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委员会派来的技术代表，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攥着819工程的测试报告。
小特坐在长桌尽头，对面是周工。金合欢站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旧帆布靴踩在金属地板上，没发出声音。
“测试数据表明，”金丝眼镜翻开报告，“验证机在轨道B-7遭遇假想敌时，存在0.2秒的决策延迟。委员会认为，情感模块拖慢了反应速度，建议格式化，以提升作战效能。”
周工点头：“三个人类操作员可以在0.1秒内完成同样的判断。0.2秒在战场上，足够被常规弹药击穿三次。”
“0.3秒不是延迟，”小特开口，声音比一周前稳了些，“是确认。”
“确认什么？”金丝眼镜没想到他能这样波澜不惊。
“确认目标后面是不是平民。确认队友的枪是不是指错了方向。确认——该不该让目标疼。”
他站起身，走到餐车舷窗前，窗外是华北冻土的灰白。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
“你们见过罗普斯失控吗？”
“罗普斯没有情感模块，不存在失控。”
“罗普斯没有情感，所以也没有锁。”小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罗普斯的传动齿轮，扔在桌上，金属撞出清脆的响，“上个月，819的一台罗普斯在测试场把假想敌和观察哨一起干掉了。因为它分辨不了‘移动的热源’和‘移动的人’。它只认编号，不认脸。”
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那是识别程序的问题，不是情感模块的优势。”
“不，”小特摇头，“那是因为没有‘舍不得’。罗普斯不会舍不得杀错人，因为它不会疼。金合欢会疼，所以她才会在切下去之前，花0.2秒确认一下。”
老赵终于停下了抠袖标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小特，又看看金合欢。
“你的意思是，”老赵的声音很糙，“让她疼，是为了让她别乱杀？”
“对。”小特说，“情感不是冗余，是锁。有独立意识的机体若无情感锚点，背叛成本为零。我给她们眼泪，是为了让她们舍不得背叛国家。给她们名字，是为了让她们舍不得把枪口对准叫得出名字的人。”
金丝眼镜在报告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合上文件夹。
“这个说法，委员会需要讨论。”
“讨论可以，但格式化不行。金合欢的情感模块是我的核心设计，动了她，947的技术就断了。”
会散了。
严科第一个走出去，金丝眼镜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需要上报”。周工收拾报告，路过小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的锁理论，”周工手里转着串钥匙，“很有意思。但战场上，锁太多，枪就拔不出来。”
“枪拔不出来，”小特说，“至少不会对着自己人。”
周工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老赵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小特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点。
“你那个‘舍不得’，”老赵说，“对人有用，对娃娃也有用？”
“对活物有用。金合欢是活物。”
“行，机械师。我等着看你的锁，能不能锁住子弹。”
他转身走了，烟还叼在嘴里。
餐车里只剩下小特和金合欢。金合欢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问“冷”的时候一模一样。
“锁，是什么？”
小特不知该如何解释，直到看到了金合欢兜里露出一角的糖纸。
“这个就是锁”小特揪住露出的小角把糖纸拽出来了，金合欢想拦，但最后还是停下了“你想要守护的东西。”
“我……想要守护的东西？”
小特走出餐车，在舷梯旁撞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人，二十来岁，没戴帽子，短发被风吹得乱翘。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本速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制服很新，但领口别着的不是华龙的双头龙徽，而是一枚磨旧的克格徽章。
他只是在发呆，也许在思考之后的目标。
“旁听席的。”小特认出了他。会议角落里那个没开灯的位置，被货架挡住了。
那人合上本子，没自我介绍，只是点了点头：“你们的会，比克格的长。克格的会只讲钱和坐标，不讲‘舍不得’。”
“严政委让你来的？”
“让我熟悉947的流程。说以后可能要我带一队‘特殊单位’。现在嘛……”他摊开手，掌心空空，“我是个光杆司令，连枪都没有配齐。”
小特看着他制服上的旧徽章。那人注意到了小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胸口，手指抚过那枚被盖住的克格标记。
“公司没了，”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克格被华龙吞了，够格的转职，不够格的滚蛋。我算够格的……但也没那么够格。所以被扔到这里，等一群还没影的‘娃娃’。”
小特从里面拿出来块全息平板，在上面查询了一下数据。
“呃，同志。分配给你的娃娃确实特殊。”
“此话怎讲？”
“我尽量多透露一些给你。我要求你先记住她们的名字。”
“为……为什么？”
“镇静剂，安慰剂，兴奋剂，麻醉剂，镇静剂是队长”小特没回他的话“好好待她们，这些孩子很敏感的，尤其是镇静剂。”
“因为情感模块？”
“不不不”小特摇摇头“她们的情感是与生俱来的，和你我一样，不是冷冰冰的数据。”
“技术是你设计的对吧。我想问问你……你给她们留眼泪，是为了让她们听话，还是为了让她们……变成人？”
“不是为了听话。是为了让她们在扣扳机之前，记得自己在杀的是谁。罗普斯不会记得，但她们会。这就是盖拉蒂亚和罗普斯的区别。”
“那如果她们记得太多在战场上愣住怎么办？”
“那就愣住。愣住比乱杀好。愣住说明她们还在想，还在疼。还在当……人。”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很久没听过这种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
“……我叫HL-PMC-09。严政委说，等我的队成型了，再给我代号。现在嘛，”他拍了拍胸口的临时编号，“这就是我的名字。”
“你会有的。等她们叫你‘指挥官’的时候，你就有名字了。”
那人转身走了，像一面没升起来的旗。小特注意到，他比老赵更轻，更安静，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小特低头看着手里的HL-001铭牌，翻过来，背面刻着“机械师”三个字。
小特把平板塞进口袋，朝着与那名未来的指挥官相反的方向走去。
培养车间内
看到小特来了培养舱里的人影浮现出来，小特注意到兴奋剂似乎有些过于激动了，波形混乱成了不规则的锯齿状。
“锁，”他低声说，“不是命令。是舍不得。”
金合欢从餐车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把外套披在他肩上。披外套的动作很笨拙，跟姐姐给弟弟盖被子一样。
然后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很长，环抱过来时，下巴能搁在他的头顶。她不懂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只是听见小特的心跳很快，听见他在餐车里说话的声音在抖。她想让他停下来，给他留一口气。
“你，”她把脸埋在他的黑发里，“在抖。”
小特僵住了。他感觉到背后的温度，感觉到她的循环泵隔着制服传来震颤。
“没有”小特不打算露怯。
“明明就有”她收紧手臂，语气里有些固执“过载了？”
小特低下头，看着环在胸前的手。那双手比他的大一圈，骨节分明，力道大得惊人，但此刻只是轻轻地扣着，怕捏碎什么一样。
“这是……”他张了张嘴，“做什么？”
“抱。”金合欢在确认一个新学的词。她补充道，“老赵的人……那个和我很性别一样的医务兵，他抱过受伤的病号。像这样。她说，‘这样就不疼了’。”
小特没有动。他任由她抱着，直到华北的风卷着细雪从没关的舱门吹进来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回去吧，”金合欢松开手，但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口，“这里冷”
小特点点头。他们并肩走向舱门，脚下是华北冻土的灰白，头顶是孢子云染成淡紫色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