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金合欢同型号的量产机型下线了。
小特站在培养舱前，培养舱里的骨架已经填满了生物质，皮肤在培养液里泡的发白，他一个个核对编号，从HL-02到HL-07。
"白杨。芦苇。刺槐。三个科研型。"他把手按在第一个舱壁上，蓝色的光脉从掌心透进玻璃，"。蒲公英。紫藤。连翘。三个技术型。唉……我怎么能忍心让这样的孩子没有名字呢……”
舱门依次滑开。培养液被抽干，六个人形依次站起来，动作整齐得被同一根线拽着一样。她们的眼睛同时睁开，瞳孔是淡灰色的，没有金合欢那种琥珀色的温度。她们彼此相互注视着，在确认自己的同类。
工程师递来数据板。
六个量产机接过，翻阅，走向模拟控制台。操作很精确，然后按手册执行。没有优化，也没有疑惑。
小特看向金合欢。她站在舱门旁，看着那六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但又有些不同的姐妹们。
但下一秒，六双眼睛同时转向舱门旁的金合欢。她们歪了歪头，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拽着。
金合欢往后退了半步。
"她们在……学我？"金合欢说。
小特也注意到了。六个人形歪头的角度、停顿的时间，和金合欢一模一样完全是复制。
"底层协议里有你的行为模板。她们把你当成……参照物。"
金合欢没说话。她看着那六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有的肩窄些，有的腿骨长些，但歪头的神态让她分不清镜子里外。
小特带她们去底层走廊熟悉环境。
六个量产机赤脚走在钢板上没有脚步声，金合欢的帆布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显得格外另类。走到一处管道转角，金合欢无意识地用手指敲了敲管壁。
三短一长。
身后立刻传来六声回响。六个量产机同时抬手，同时敲出三短一长。连力度都一样。
金合欢猛地缩回手。
"她们是我吗？"她问。
"不是。"小特说。
"那她们为什么和我一样？"
小特停下脚步。他看着那六个量产机，她们也停下来，淡灰色的瞳孔同时对准他，等待下一个指令。
"她们是……是新的。你是第一个。地位不一样，你是姐姐……"
"第一个被复制的？"
"第一个活着的。"
金合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六双手。一样的修长，但她的掌心有茧，是拧阀门磨出来的。她们的掌心光滑，像刚从模具里取出来。
"我不一样。"她说。
"对。"
"但她们要变得和我一样？"
小特没回答。他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气窗，华北的风卷着细雪从缝隙灌进来。
芦苇的感温模块出问题了。
小特让她们感受管道温度，学习判断暖气系统的运行状态。五个量产机把手贴在管壁上，汇报："表面温度四十三度，内部压力正常。"
芦苇也把手贴上去，但停了一秒就缩回来。
"无反馈。"
小特皱眉，调出她的底层数据。芦苇的皮肤有缺陷，触觉神经末梢缺失，无法感知冷热。她摸到的只有雪花般的乱码。
"需要返厂。更换表层皮肤与神经感知系统。"
"什么意思？"金合欢问。
"她感觉不到温度也没有痛觉。冷、热、疼，都感觉不到。这样的缺陷，操作台上有风险。她可能把手按在过热的锅炉上，直到烧穿。"
金合欢看向芦苇。芦苇站在原地，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把手重新贴在管壁上，这次没有缩回来，因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烫。"金合欢说。
"对。所以要换掉。"
“不要换掉”金合欢走过去握住了芦苇的手，她比芦苇高不少“她……不一样……”
“你是指？”
“除了名字，需要不一样”"她握住芦苇的手，把她的手指从管壁上拿下来。金合欢指着管道表面"你看，这里有水珠。暖气运行时，冷凝水会挂在上面。如果温度太高，水珠会变成蒸汽，看不见了。"
芦苇的瞳孔收缩，看过水珠。
"视觉补偿？但手册里没有这条。"
"手册里没有的，"金合欢笑着说，"我教你。"
她带着芦苇走到另一段管道前。这段管道没有水珠，表面干燥，但漆皮微微翘起。
"这个，"金合欢说，"漆皮翘起来，说明里面在膨胀。温度高，金属胀，漆就翘。不要碰。"
芦苇看着翘起的漆皮，又看着金合欢。她的底层协议记录：视觉输入"漆皮翘起"，关联标签"高温警告"，来源："姐姐"。
"为什么教我？"芦苇问。
"因为你没有。"金合欢说，"你不知道温度，我给你眼睛。因为……我是姐姐？"
“姐姐？”芦苇想到什么跳了起来“姐姐！”
小特站在旁边，手里握着那块HL-001铭牌。他看着金合欢教芦苇，突然意识到，金合欢不只是在执行命令，她在选择。选择保护一个比自己更弱的同类。
"她不用返厂了。"小特若有所思的说“有功能补偿了。”
"可以吗？"金合欢转头看他。
"可以。让她跟着你，用看的，不用摸的。"
芦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别人的一样，但掌心没有温度。她第一次产生了一条不属于手册的记录：目标"姐姐"，行为"保护"，触发条件"缺陷"。
晚上，六个量产机和金合欢一起躺在底层的吊床上。
量产机可以保持一周不睡觉，但为了神经系统活跃性考虑，小特还是命令他们闭上眼。但芦苇睁着眼——她认为自己需要看，连眼睛都不眨。
金合欢坐在芦苇的吊床旁边，给她掖被角。虽然芦苇不需要被角。
"姐姐。"芦苇睁开眼，淡灰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很亮，"我为什么不知道温度？"
金合欢想说制造缺陷，但脱口而出的是另一句话。
“因为你是特别的，每个妹妹都是特别的。”
芦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金合欢的手背。
"你烫吗？"芦苇问。
"不烫。"
"你疼吗？"
"……有点。"金合欢说，"但不是手的疼。"
"哪里？"
金合欢把手按在胸口，循环泵的嗡鸣从掌心透出来。她看着对面吊床上那五个和自己相像的量产机，又看着芦苇。
"这里。像有人把我分成七块，每一块都在动。我不知道哪块是我。"
"你是你。"芦苇说，"我看见的。她们是她们。"
金合欢愣了一下。她看着芦苇，第一次发现这个不知道温度的量产机，说出了一句手册里没有的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知道温度。"芦苇说，"所以我只能看。我看你，和看她们，不一样。"
小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
金合欢坐在六个量产机中间，这完全就是姐姐带着六个妹妹。但她们和她的脸模一模一样。他造出了六个金合欢的影子，但影子没有温度，没有糖纸，不会问"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维德笔记里撕掉的那一页。上面原本写着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撕掉的原因是"冗余数据"。
"她们不是我。"金合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知道。"小特说。
"那你为什么造她们？"
“因为……”小特看了看手心的蓝印“世界需要她们，她们来到世上的目的就是回应人们的期待。需要……”
"需要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替我？"
"我不会不在。"小特说。
"但她们是准备我不在的时候用的。我看见的只是我的备份，我是主文件，她们是副本。"
"对不起。"小特感觉有些内疚。
"不用对不起。"金合欢又一次抱住了小特，"但你要记住，我是第一个。不是第一个被复制的，是第一个……"
“对……第一个”
小特翻遍了脑子里的词典，想找出来一个合适的词，兵器？人形？原型机？
金合欢替他说了。
"第一个Acacia。第一个金合欢。第一个会藏糖纸的。第一个想去看海的。"
她转身走向吊床区。六个量产机躺在吊床上，循环泵发出同一个节奏的嗡鸣。
但只有芦苇睁着眼，看着金合欢的背影，把那个画面放进了没有命名的文件夹。
小特靠在管壁上，手里握着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