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啊啊——!”
龙化后的卫兵还在疯狂地摇摆着被禁锢的四肢,喉管里不断挤出野兽般的嘶吼。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了。鳞片从皮肤下翻出来,瞳孔竖成了一道细线,指甲变成了弯曲的利爪,一下又一下地刮擦着土石枷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结合他刚才那句“尸体也可以”,一个可怕的推测在我脑海中拼凑成型。
难不成,龙神剑能够直接龙化人族——无论死活?
赞尼那个疯子,不会是想要造出一整支龙化人大军,来攻打武神国吧?
“他怎么了?”巴迪凑过来,声音里压着明显的紧张。
“你们赶紧离开王国!”我猛然转向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赞尼在筹备很危险的计划!”
“怎么——?”
巴迪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刺目的亮光,毫无征兆地从卫兵的口中闪出。
那是——
龙息!
我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猛地向前一推,多层保护结界在我面前瞬间展开。狂暴的龙息撞上结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被阻挡后向四面八方溅射开去。灼热的吐息像熔岩一样泼洒在四周的房屋上,木质的墙壁、茅草的屋顶顷刻间便被引燃。
“啊啊啊——!”
起火的房子里,传来了凄厉的惨叫。
而那个卫兵还在不停地喷吐着龙息。面目狰狞,双眼充血,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意志。
“咳呃!”
我咬紧牙关,猛地催动禁锢着他的土魔法。一道尖锐的土枪从地面骤然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头颅。
那具扭曲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挣扎。龙息断了。
但是——
我环顾四周。
火焰在房屋之间蔓延开来,哭喊声、燃烧的噼啪声、木材坍塌的轰隆声,混杂在一起,将这条街道变成了一片活生生的地狱。
眼前这副景象……和预言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卡尔,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巴迪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他护在玛妮和巴尔身前,斯达尔握着武器站在一旁,所有人都是一脸惊惶失措。
这样下去,预言就要兑现了——
整齐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的哭喊声中剥离出来,急促而密集。
无数卫兵,已经将我们团团包围。里三层,外三层,铁甲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红光。
城里的卫兵密度也太高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聚集了这么多人……
“有民众在受难!你们不去救人吗?!”我大声质问,声音在火焰的呼啸声中几乎被吞没。
没有人回答我。
他们只是沉默地盯着我们,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像是被拧上了发条的人偶,等待着某一道指令。
火焰越烧越旺,烤得空气干燥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你,是王国的敌人。”
为首的卫兵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一丝起伏。
那一瞬间,所有的卫兵同时动了。他们朝着我们蜂拥袭来,刀剑出鞘的寒光连成了一片。
火海中那片光景,越来越熟悉。和预言里看到的画面,一丝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
“嗯!”
我怒喝一声,攥紧法杖,用尽全力将它敲向地面。
轰——!
一圈极强的冲击波从我们脚下向四周爆裂开去。碎石、尘土、烈焰、连同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卫兵,被这一击全部掀飞出去,硬生生炸出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我立刻抬手指向天空。水魔法·阵雨。
乌云在王都上空飞速凝结,紧接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幕笼罩了整个火区,雨水浇在火焰上,蒸腾起漫天的白雾。
预言里有火海。
那只要让火海消失,预言应该就能被打破了吧——
“吼啊啊啊!”
“吼啊啊啊!”
“吼啊啊啊!”
咆哮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密集、狂暴、失去了所有理智。
那些被冲击波击飞的卫兵,一个接一个地从废墟中重新爬了起来。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膨胀,鳞片从皮肤下翻出来,指甲变成利爪,瞳孔拉长成竖缝。
所有人。每一个人。全部开始了龙化。
开什么玩笑……
他们几乎同时张开了嘴。喉咙深处,一点又一点刺目的亮光开始聚集。
龙息。数十道龙息,从四面八方同时朝我们喷射而来。
不对。这威力不对。比刚才那个卫兵的龙息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猛然抬手,五指张开。
时空魔法,展开。
一层淡蓝色的球形结界将我们几人全部笼罩在其中。结界之外,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慢放键。那些狂暴的龙息凝固在半空中,只能看到它们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动。
“这是……?”
玛妮的目光落在那层从未见过的结界外壳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她下意识地朝结界边缘走去,伸出了手。
“别碰!会出问题的!”
我大声喝止,声音在结界内回荡。
玛妮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收了回去。她看向我,点了点头。
一直在这里耗下去,我只会杀越来越多的人。刚才动手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精神控制魔法对他们完全没有效果。这些被龙化的人,意识早就被什么东西侵蚀殆尽了。
必须离开这里。
“你们几个,都别离我太远!”我向众人喊道,开始操控着结界缓慢移动。
巴迪、玛妮、斯达尔,还有小巴尔,他们紧紧地跟在我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结界外的世界。一切都像是被泡进了透明的胶水里——火焰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摇曳着,被冲击波扬起的碎石悬浮在半空中,那些扭曲的龙化卫兵保持着张嘴的姿势,面目狰狞,却像是被冻结在了时间里的石像。
巴尔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那份震撼完全写在了脸上。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这个魔法对操作精度的要求太高了。不能冒险加速,还是慢慢走最稳妥。
我们穿过燃烧的街道,穿过那些定格在时间中的怪物,一步一步,朝着西边的城门移动。
城门口处的景象让我心头一沉。这边的卫兵数量也不少,门外是排列整齐的军队方阵,门内是密集的岗哨。所有人都面朝着城外,严阵以待。他们身上的气息,和那些龙化的卫兵如出一辙。
战争已经在弦上了。但武神国那边,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压下这些念头,操控着结界,将众人一路护送到了奥利森林深处。确认四周安全之后,我才解除了时空魔法。
夜间的森林安静得过分。远处王都的火光已经被雨浇灭了,只剩下一缕缕黑烟在月光下缓缓升起。
“刚刚那个卫兵,被龙化了。”我看着他们,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把情况说清楚,“具体的原因你们不用在意,只需要记住一件事——离这里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卡尔,你……”巴迪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吧。你多保重。”
我让他们往西边走,应该能遇到港口。从那里渡船,就能抵达美拉大陆。赞尼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好哥们儿,别死了啊。”斯达尔冲我挥了挥手,眼眶有些发红。
“再见了,大哥哥。”巴尔从玛妮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地说道。这是他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卡尔,千万保重。”玛妮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担忧,还有很多说不出的东西。
我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一个人转身,朝着那片还在冒着黑烟的王都走了回去。
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能确定,预言的确被改变了。我能感受到那道既定的轨迹在我手中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但我具体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一环导致了这种改变。也许是因为那个能操控时空的魔法吧。
我重新启动了所有的隐匿魔法,悄无声息地钻回了城内。
方才激战过的那条街道,此刻已经空无一人。龙化卫兵的尸体不见了,包围我们的军队也不见了。只剩下烧焦的房屋残骸,还有散落在废墟中的平民尸体。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住在这里。
那群疯子。
夜色彻底笼罩了王都。我回到可妮的秘密基地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呀,尼娅。”
可妮坐在书堆上,朝我晃了晃手,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她的目光很快又飘向了窗外,落在了那轮圆月上。
她的姿态很松弛,像是刚刚翻完了一本无聊的书,正在等着困意找上门来。在这样一个一切都快要烧起来的夜晚,她的悠闲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安娜呢?”
“还在睡觉呢。”她轻声说,“让她缓缓吧。”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没有说话,只是学着她的样子,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洒下来,把整个窗台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呐,尼娅。”
可妮侧过身来看向我。
月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头粉色的长发浸在月色里,多了一层淡淡的银灰色的光泽,柔软地垂在肩侧。她的眼睛里有月光,静静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美得有些不真实。
“怎么了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脸颊有点发烫。
“其实啊,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再管这些事了。”
“嗯……”我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声音。
“卡凡迪王国必将覆灭,这是命运使然。”
嗯?这句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百年来,我也或多或少感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翻页的故事,“这里暗涌着很多势力的斗争。各方都抱着自己的目的来参与这个国家的事,没有人真的在乎那些普通人的死活。”
“老前辈现在想劝我放弃了啊。”
我转过头看向她,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看你太难受了而已。”
她朝我靠了过来。距离忽然被拉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影子。她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到我感觉自己如果不挪开眼睛,就会整个人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于是我避开了那道视线。
“啊呀,害羞了吗?”
她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一点点温热的吐息。然后她伸出手,捏了捏我的侧脸。指尖微凉,力道轻得像是在逗一只小动物。
“如果你要救国的话,我还是会帮你的。”
她的气息轻轻地落在我的脸上。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颊一定已经红透了。
这个前辈,明明长得那么幼小,却总是不经意间让我觉得她比谁都成熟。
“可能今晚就要打起来了哦。”她退了回去,拍了拍裙子,从书堆上站起身来,“你可要好好想想。”
“好了,得吃个晚饭吧。我这里也是有厨房的!”
“……不是有魔法么。”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魔法可不好吃啊!”
“……也是。”
我们两个人相视一笑。月色下的这一刻,好像所有的硝烟、龙化、预言和战争,都被暂时隔绝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站起来,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希望前辈的手艺不会太难吃吧。”
“真失礼啊。”可妮嘟了嘟嘴,“我可是给自己做了很久的饭了。”
“那我去看看安娜的情况吧。”
“没问题!”
可妮很兴奋地小跑着冲向了一个房间。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推开门,走进了安娜的房间,轻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安娜睡得很熟。呼吸均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她的眼角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泪痕,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痕迹。
拉上屋内的窗帘后,我在黑暗中坐着,思绪像水草一样纠缠在一起。
要不,还是带着她们跑吧。我本来就没有义务去拯救这个国家。他们现在连保护我们都做不到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
硬要说的话,奥尼可能是最后的问题了。安娜很在意他。但是奥尼肯定不会跟我们走,他那个性格,死也不会丢下他父亲不管。
还有爱尔,还有那些不熟悉的同学们,还有校长……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我坐在椅子上,用手扶着额头,在黑暗中发愣。明明操控玛娜的时候大脑转得那么快,怎么一到这种问题,思绪就慢得像陷进了泥沼里……
“好好休息吧。”
一声轻语,忽然在耳边响起。
“什——?”
我猛然睁大眼睛。一阵无法抵抗的困意像潮水一样席卷上来,眼皮变得重于千斤。身体不听使唤地向一旁倒去。
有人接住了我。视线模糊的边缘,我看到了那头粉色的长发。
可妮。
她温柔地笑着,那笑容和方才月光下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接下来,就交给前辈我吧。”
“不……不……”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了。想要抬起手抓住她,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意识被黑暗吞没之前的最后一瞬间,她把那个笑容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脑海里。
那么温柔。温柔到让人想哭。
————
“——可妮!!”
我从床上猛然惊坐而起,一只手徒劳地朝前方伸去,想要抓住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抓住。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安娜还在睡着,她的睡颜和昨晚一模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跳下床,冲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刺眼的日光涌进来,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已经白天了。
不不不……
我在秘密基地里翻遍了每一个房间。书堆后面,桌子底下,走廊的尽头,那个说要去做饭的厨房——根本不存在。每一个角落都是空的。
哪里都没有她的身影。
最后,我在门口的桌子上找到了一张纸条。被茶杯压着的一角,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晃动。
我伸手拿起它。
“其实呢,我不会做饭哦,这里也没有装厨房。看着你那令人心疼的表情,前辈我实在是于心不忍了。对不起,没能一直支持你的想法。不要太担心我的去向,我会没事的。”
落款处,画了一个笑脸。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上。
这……
这个笨蛋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