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校内。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回应我的只有一片死寂。高级班的人全都不见了。教室的门敞开着，桌椅歪歪斜斜地散了一地，像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被什么东西从座位上拽走了。校长室也是空的，椅子上连余温都没有留下。
我没有再隐藏身份。尼娅的样貌，尼娅的气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日光之下。就这样直接冲上了街道。
往日拥挤的街道如今空了大半。为数不多的几个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我一眼。零星几个卫兵靠在墙角，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感受不到任何龙化的气息。赞尼把他那些改造过的怪物全部带走了。一个都没剩。
我朝王宫的方向狂奔。
国王。国王或许知道些什么。可妮在王国藏了上百年，她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冲进国王之厅的时候，我听到了曼拉·德拉的声音。
“凯特，你就不该在这里！”
曼拉正站在大厅中央，与王座上的国王对峙。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灌注到那副站姿里去。这个人，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没死心。
周围的侍从看到这阵势，识趣地退了下去。没有人注意到我。
“赞尼留你一命，甚至没有囚禁你，”国王的声音从王座上传来，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有生气，“你为何还要来寻事端呢？”
“跟武神国打，我们不可能赢！”曼拉大声呵斥，声音在大厅里撞出回响，“他们的强大，我们自己最清楚！”
“在之前的话，你说的不无道理。但现在，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怎么？难道他真要扶持你？”曼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怎么感觉你底气很足啊？”
“这有关他的理想。我不多做评价。”
“理想？”曼拉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嗤笑，“那玩意儿？”
“好了，退下吧。没必要在这里闹事。你只需等待结果就够了。”
曼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一肚子的话要砸出去。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见我。
“我们家族会帮忙的。”他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算是给你们面子。”
“那还真是感谢啊。”
国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曼拉已经走远了。
我解除了隐匿魔法。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尼娅？”
国王看到我的瞬间，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愕。
“你总算出现了。我找你找了那么久都找不到。”
“可妮去哪了？”我开门见山。声音在发颤。
“谁？”
“可妮！”我失控地喊了出来。声音在大厅里炸开，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国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我不清楚你说的是谁。”
“什么？”
他不知道可妮。
她藏匿得这么好？在王国待了上百年，连国王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啧。”
我猛地转身，朝门口走去。哥利亚宅邸。那里必须要有消息。
“慢着。”
“怎么？”我回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耐性。
“战争已经打响了。赞尼带的士兵，已经与武神国接触了。”
“所以？”
“哥利亚家族那边，应该没什么人剩下了。”
“用不着你管！”
我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国王之厅。
“嗯……对不起啊……尼娅……”
国王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很轻很轻。那些话没能进入我的耳朵。
哥利亚宅邸。这一次我没有隐匿身形。宅邸周围的守卫少得可怜，零星几个人影，像是被遗弃在这里的看门狗。我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将他们全部放倒。一个接一个，闷响过后，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宅邸里只剩奥尼了。
我推开他卧房的门。他正坐在床上，侧身对着窗户，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天。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尼娅……小姐？”
“你家里人都去前线了？”我开门见山。
“是啊。”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安娜在哪？”
“你不关心你家里人吗？”
“父亲的理念已经跟我大相径庭了。”他垂下眼睛，“我不想再以儿子的身份辅佐他了。”
让那么多人去死换来的结果。他大概是这么想的，但没有说出口。谈何正确。
父子的关系，就这样彻底断了。
“安娜问题不大。还在休息。”
“不大？”奥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发生什么了吗？”
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安娜遇袭那件事，只有我、可妮和安娜本人知晓。
“接下来我要去前线了。”我避开了他的问题，“我希望把安娜托付给你。”
奥尼愣住了。震惊从眼底漫上来，淹掉了所有其他的情绪。
在这件事上，我还是选择相信安娜的判断。而且，我也能感受到奥尼那份与众不同的心。和他父亲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我会把你带到安娜那边。希望你彻底保密。”
奥尼看着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一定不要告诉她我去干什么了。绝对不要。”
我已经下定了决心。
“尼娅小姐，你——”
“闭嘴。我没心情再停下去了。”
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的声音在发尖。
“来不来？”
奥尼犹豫了片刻。然后，他下了床，站起身来。
“你要是敢对安娜不好，就等死吧。”
安娜身上被我下了魔法。一旦她遭遇危险，我的紧急保护措施就会触发。这是最后的保障。
“你很愤怒呢。”奥尼看着我，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就像那时的我一样。”
“我的语言已经没办法再维持那么得体了。”
我取出传送卷轴，铺在地上。
“站上来。到地方之后，我要求你寸步不离地照顾安娜。不要随意离开基地。”
“基地？”
“到了你就懂了。要启动了。”
奥尼踏上了卷轴。我立刻激活了法阵。一道光芒闪过，他的身影消失在魔法阵的余晖中。
我收起卷轴。从宅邸大门飞身而起，跃上高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我直接朝着武神国的方向疾速飞去。
可妮。你可千万不要出事。
该死。我不清楚武神国的具体方位。
那就往高处飞。飞到足够高，然后用千里眼找。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我飞到了云层之上，张开千里眼，将感知的范围扩张到极限。山川、河流、平原，大地的纹理在视野中缓缓铺展开来。
在一片绵延的山脉附近，我找到了卡凡迪的军队。
那是——赞尼。
我收起魔力，整个人像一颗坠落的星，从高空中直直地俯冲下去。气流在我身后撕出尖锐的呼啸。
赞尼察觉到了头顶的异常。他抬起头，朝天空看去。看清是我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上扬了。
降落的时候，周围的卫兵们条件反射地举刀向我。刀刃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寒光。赞尼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下武器。
“你总算出现了。”他看着我，像是在打量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回心转意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压着声音问。
“哦？目前派出去的几支前线部队正在消磨武神国的精力呢。已经打了好几个小时了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他看向我的眼神很干净，很坦然，不像是在隐瞒什么。至少，关于可妮的事，他看起来一无所知。
“你把卫兵龙化，是有什么打算？”
“你发现了啊。”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意外，“龙化的人，只要脑袋还在就不会死。身上的伤势会不停恢复，直到再也打不动为止。”
赞尼出乎意料地跟我讲了实话。没有遮掩，没有辩解。像是觉得这些事情我早晚都会知道，不如由他亲口说出来。
“学校里的人呢？”
“在魔法师阵列里。被我安排在另一个方向了。”
“他们也经过你的改造了？”
“所有要上战场的，全部都被改造了。”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汇报自己的工作成果。
“龙化之后可是变不回来的。我要是强行把龙神剑的效果抽掉，他们就会直接死掉。不过嘛，也可以选择不龙化。想主动龙化，首先得知道有这回事。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的直属部下。那些学生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我得提醒你，如果死了的话，会直接龙化，再活一次哦。”
疯子。
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
我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厌恶。他倒是毫不在意，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战争总得要牺牲点什么。更何况，我们面对的是武神国。”
“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我不再掩饰我的怒火。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裹挟着所有的愤怒、恐惧和急迫。
赞尼看着我。看得很认真。
“呵呵呵。”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也许答案就在武神国呢。你自己去瞧瞧不就行了？我们没那么快打进去。”
他抬起手，朝一个方向指去。
“我不清楚你为何而着急。但是我知道，当你看过真相之后，你会理解我的。”
我没有再跟他多说一个字。转身，飞起，朝着他指向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了很长一段距离。我张开千里眼，终于在前方的地平线上看到了一片战场。
出于本能，我重新开启了隐匿魔法。
战士们在战场上厮杀。刀刃与血肉碰撞的声音从地面升腾上来，混杂着嘶吼、惨叫和龙息的咆哮。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卡凡迪这边的士兵有不少已经开始龙化，扭曲的身躯在战场上横冲直撞。武神国的战士们明显有些招架不住，他们的阵型在龙息的扫射下不断被撕裂，大片大片的人被烧成灰烬。
但总觉得不太对劲。武神国派出的这些人，似乎太弱了些。
卡凡迪的部队并没有深入太多，还在武神国的外围地带周旋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掠过那片战场，朝着武神国的腹地飞去。
这个国家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种奇怪的落差感。外围的围墙规模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这应该是一座固若金汤的要塞。但里面的房屋却普遍简陋，泥土和木头搭起来的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大地上。只有中心地带修得还算像样，但远远比不上卡凡迪王宫的气派。
这地方，怎么会有十神将？
克里在这里。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可妮。赞尼的话里意有所指，可妮会来这里——我隐约能感觉到这一点。但她来这里做什么，我完全猜不到。
我在高空中不断飞行，不断扩大千里眼的搜寻范围。心急得像是有人在胸口点了一把火，火舌一下一下地舔着我的喉咙。
中心地带。
也许那里会有线索。
我调转方向，朝武神国的核心区域飞去。
然后，我看到了我这一生都不愿再见到的景象。
一处山崖。
那是武神国地势最高的地方，像一座山峰被谁从顶端削平了，改造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决斗场。没有观众席，没有旗帜，只有裸露的岩石和从崖底灌上来的风。
周围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一个人躺在那里。
我从空中降落下来。脚踩在岩石上的时候，膝盖几乎没有撑住身体的重量。
那抹粉色。
那抹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粉色头发。
风从山崖上吹过，卷起些许沙尘，也吹开了那些遮掩住她脸庞的发丝。它们一缕一缕地散开，露出了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不会的。不是的。
我一步步走过去。
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周围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玛娜的波动。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风又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动了几根，落在苍白的脸颊上。
是可妮。
是可妮。
冷冰冰的。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的。
是我的可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