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妮。
可妮。
可妮。
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呐喊着。没有开口，不敢开口。好像只要不发出声音，这一切就还没有变成事实，她还会像往常一样，从什么地方探出头来，用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一句“骗你的啦”。
我的步子迈得很慢。
很慢。很慢。
法杖从手中滑落，磕在岩石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我没有弯腰去捡。双腿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我跪倒在她身旁，伸出那只不停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庞。
没有温度。
没有气息。
我关闭了所有的感知魔法——那些用来侦测玛娜波动、捕捉生命体征、放大细微声响的能力，被我统统切断。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我不需要那些东西来告诉我答案了。我只想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皮肤，去确认她还在这里。
我抱起她。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被风晾干的羽毛。我看着她毫无生气的面容，冰冷，雪白，像一尊被遗弃在山巅的大理石像。她的脖颈处，有一道伤口。那伤口很深，深到足够杀死一个人。刀口利落，没有多余的撕裂，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滴答。滴答。
我的眼泪落在她的脸上。顺着她冰冷的皮肤滑下去，像是替她流出了那些她再也流不出的泪。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啊啊啊——！！！”
声音在山顶炸开，撞在岩壁上，一层层地回荡开去，又一层层地消散。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不……不能……”
你不能就这样离我而去了。
我死死地抱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她箍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这样她就跑不掉了。这样就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我们相识没有很久。可是她的样子，却牢牢地刻进了我的脑海里。一个不那么靠谱的前辈，一个总嫌麻烦、总想偷懒、总嚷嚷着不想掺和任何事的前辈。你明明那么怕麻烦，你明明那么不愿意——
为什么要这样。
到底是谁。是谁——！！！
我猛地抬起头，怒目狰狞地扫向四周。视野里只有裸露的岩石，灰白的天空，和远处绵延不尽的山脉。回应我的，只有空洞的风声。
不。不对。我还有魔法。我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人了。复活死者——这种事，一定是可能的。一定。
我立刻启动了全方位的思考模式。大脑中所有的计算资源同时运转，玛娜的流动、生物构造的原理、生命活动的本质、神经信号的传导机制——无数条信息在意识中交汇、重构、推演。不过片刻，治愈魔法的完全版在我脑海中成型。
这能将伤口彻底愈合，让身体恢复全部的生理活性。哪怕神经坏死，哪怕细胞凋亡，只要身体还是完整的，就一定能行。
一定能行！
我对着可妮释放了魔法。柔和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包裹住她整个身体。那道脖颈上的伤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在光芒的覆盖下迅速愈合、收拢、消失不见。皮肤重新变得光洁，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啊。啊！心跳恢复了！我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
我死死地盯着她的面庞。血色，真的有血色了。苍白的皮肤下，有了一丝微弱的红晕。没错，我完全按照现代医学的知识修复了她的身体，每一个器官、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都已经恢复到了完美的状态。她肯定没事了。
“可妮！！”
我的激动溢于言表。眼泪不停地涌出来，但这一次，是带着希望的泪。
可妮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躺在我的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像一个怎么也叫不醒的人。
“回答我啊。睁眼说话啊，可妮！”
我的声音开始发尖，音调不受控制地往上走。我摇晃着她的身体，一下，又一下，动作从轻柔变得越来越用力。她的头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那副沉静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明明心跳和呼吸都正常了。明明一切都正常了——为什么不睁开眼？
“够了。”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猛地抬头，怒视过去。是一个男人。一身浪客的打扮，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山崖的边缘，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她的灵魂已经消散了。”
他在说什么？灵魂？科学不承认这种东西。虽然这个世界有魔法，但是灵魂——
“无论你怎么做，也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了。”
“她的使命达成了。所以，够了。”
“你又懂什么！！”我嘶吼出声，泪水不停落下。
一定有办法的。对。大脑。大脑里还储存着记忆。只要把神经网络全部修复，把每一个突触的连接都复原，她就会醒过来，她就会——
我在可妮的脑内释放了治愈魔法。精细到极致的操作，每一根神经元都被小心翼翼地激活，重新建立连接。
片刻之后，可妮睁开了眼。
“啊——可妮！”
我激动地看向她的眼眸。那双眼睛睁开了，正转向我。她的眼珠动了动，落在了我的脸上。
“没用的。”
男人在一旁低语。我没有理他。
“可妮，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可妮无言。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狡黠，没有促狭的笑意，没有那句熟悉的“呀，尼娅”。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见到我一样。眼神里只有困惑和陌生。
“说话啊。别吓我啊。”
她的目光呆滞得像个木偶。片刻之后，她的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
“哇啊啊——”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耳中。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绝望。她哭得像个婴儿。毫无防备地，毫无道理地，像是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新生儿，被第一道光吓得不知所措。
男人走近了我们。我抱着可妮，警觉地向后挪动，岩石的棱角刮过我的膝盖。
“记忆是刻在灵魂上的。”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每一个字都扎进我的心脏，“你这么做，只是在侮辱她。”
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不愿接受的真相。
死去的神经修复了，也没有意义。它们没有记录对应的记忆。那些连接是全新的，空白如一张刚铺开的白纸。身体还是这副身体，但里面装着的那个人——那些笑容，那些慵懒的午后，那些漫不经心的温柔，那些假装不经意的关心——已经不在了。
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也许某个地方还残留着信息的痕迹。光吗？从她死去那一刻算起，已经好几个小时了，那些反射着她记忆的光子，早就飞出了这个小星系，追不回来了。粒子吗？量子态的随机性，将最后一丝可能性也碾成了齑粉。
没有办法了。
彻底没有了。
我呆呆地望着可妮。她的目光纯真、无垢，像是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婴儿。这是希望吗？一个失去了一切记忆、从零开始的新生命，可以被称作希望吗？
我不知道。
泪水缓缓滴落。
“呃……呃……”
我闭着眼睛，喉咙里挤出的只有破碎的抽泣声。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瘫在原地，除了颤抖什么都做不了。
一只手，忽然摸上了我的头。
我猛地睁开眼。
是可妮的手。她看着我。她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婴儿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悲伤。那是一种不属于新生儿的、深沉的、温柔的悲伤。
“不……要……”
她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发出了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她的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笨拙地抚摸着。
这是……
“嗯？”
男人回过身来，蹲下了身子。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
“让我检查一下。”
我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也许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吧。我点了点头。
男人只是将食指和中指轻轻点在可妮的额头上，闭上了眼。风从我们三人之间穿过，吹起可妮那缕粉色的发丝。
可妮像个好奇的宝宝一样，歪着头打量着这个男人。她看看他，又看看我，然后又转回去盯着他，眉头忽然微微皱了起来，脸上浮出一丝不高兴的表情。
男人收回手，看向我。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的灵魂，回来了一部分。”
“那——”
“只是一部分而已。”他打断了我，“其他的，肯定已经烟消云散了。”
燃起的希望，又一次被掐灭。
“你有天使的赐福。”男人忽然说道。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赞美，也不像是在惊讶，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不，准确地说，你被天使注视着。”
我缓缓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就当是奇迹显现了吧。”他收回手，重新站起身，脸上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珍惜她的肉身没有被他人的灵魂夺去。”
我再次低头看向可妮。她的神情已经变回了宝宝般的样子，方才那抹悲伤像是幻觉一样消失不见。
我擦了擦泪。抱着她，缓缓站了起来。可妮的双手死死地勾着我的脖颈，像是怕我消失一样。她一会儿看看那个男人，一会儿看看我，然后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个男人，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不悦的神色。她瞪着他，嘴巴微微撅了起来。
我看着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又想哭，又想笑。
“所以，你是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
“你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男人看着我。
“说吧。”
我的双眼像是被抽空了焦距，靠着最后一点毅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倒下去。
“按照武神国的规矩，决斗能解决所有事情。”
“她来求助武神国。按照规矩，进行了决斗。”
“而这种类型的决斗，必须战斗至一方死亡，才能停止。”
死亡。
“虽然她败了，但约定依旧生效。”
“为什么？是谁？”
我的心中骤然燃起一把火。那把火不同于之前的悲伤和绝望，它滚烫、尖锐，带着致命的杀意。是谁杀了她。是谁。
“她知道结局，还是来了。”男人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我心口的石头，“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我很想骂些什么。很想把胸腔里所有的愤怒和怨恨都吼出来。但我收住了。因为可妮一直在看着我。她的眼睛那么亮，那么干净，像是两汪刚刚化开的春水。
“所以，按照约定。”男人的声音继续响起，“我会回收龙神剑。”
“什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决斗前，她说过，希望我能在这里等着你。而我是约定的执行人。”
“你为什么没有帮她收尸？”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她不愿意。”他淡淡地说，“我看得出来。”
我没有回话。
风吹过来，吹得眼角生疼。
可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还有剩下的东西。”男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在她的手指上。”
我望向可妮的手指。她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我感知到了其中微弱的玛娜波动，刚才沉浸在崩溃中，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的手触碰到那枚戒指的瞬间——
记忆与画面，如潮水般涌入。
“对不起啊，尼娅。”
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么清晰，清晰到像是她正靠在我的耳边说话。
“我太笨了，也不够强，没有办法一个人解决这些事。”
“但是呢，我在武神国有些人脉，能找到一些厉害的人帮我解决问题。”
“只是代价会有些高呢。哈哈。”
她在苦笑。我听得出来。她从来不会让我听到她真正难过的时候。
“我之前问你还要不要救国，其实是想探探你的真实想法。”
“卡凡迪王国要是真的灭亡了，人族会有不小的麻烦。”
“所以呢，为了给我可爱的后辈铺路，不能就这样让它灭亡了。”
我……
“最后，我希望你不要太记恨这里的人了。不要踏入复仇的深渊。决斗是公平绝对的，不然他们也不会履行约定了。”
“你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也许哪一天，我会突然活过来吓你一跳呢！毕竟是前辈啊！”
“那么，尼娅。希望你以后的生活过得开心愉快。没能按你说的去做，真的很抱歉。”
“卡凡迪王国的事会被搞定的。相信我！”
“这枚戒指，就由你戴着吧。可是花了我不少钱呢，要好好珍惜啊！”
“再见啦，尼娅。”
“我可爱的小尼娅。”
笑的时候倒是——
笑的时候倒是，不要带着泪啊。
记忆中断。
又是几滴泪，从我已经干涸的眼眶中滚落。
戒指忽然从可妮的手指上脱落，叮的一声掉进我的掌心。可妮捡起它，举在手心里，兴奋地仰头看着我，像是在展示一件了不得的宝贝。我把手伸过去，而她，竟然将戒指套在了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这个笨蛋。
知道这个含义吗。
戒指正在闪闪发着光。
男人看着我接触了戒指，便转过身，准备离开山崖。
“等一下！”
我喊出声。可妮被我的音量惊了一下，好奇地看着我。
“你别妨碍我。”男人的脚步顿了一瞬，“她确实说过不能伤害某些人。但是，回收龙神剑是首要任务。”
“不。不。”我抱着可妮往前走了两步，“你该怎么回收龙神剑？”
“不用你担心。”
男人纵身一跃，从山崖边消失无踪。
我走到崖边，向下望去。武神国的全貌在脚下铺展开来。无数的决斗场散落在大地上，有人在对峙，有人在厮杀，有人在外面拍手叫好。血和沙混在一起，在夕阳的余晖下辨不出颜色。
有一种直觉从心底升起。直觉和刚才戒指中残存的某种意志融为一体，变成了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判断。
“这个国家，烂到根子里了。”
我的话语被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转过头，看向怀里的人。她正眨着大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什么。我强挤出一个笑容，脸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泪痕。
“可妮，抓稳了。”
她笑着搂紧了我的脖颈。抱得紧紧的，像是怕我再松开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还在。但也不再在了。
我追寻着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飞了过去，重新开启了所有隐匿魔法。怀中的可妮好奇地看着脚下掠过的云层，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战线已经向武神国的方向推移了一些，但进展迟缓。龙化士兵的残骸和武神国战士的尸体交错散落在战场上，双方的消耗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惨烈。
我不清楚武神国高层到底在盘算什么。也没有兴趣。
但那个男人，打算怎么打败持有龙神剑的赞尼？可妮究竟跟他们做了什么约定？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答案，也许都在那个男人身上。
轰——！！
远处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冲击波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横扫过来，震得云层都在颤抖。
这感觉。这是龙神剑。
他们已经接触了吗？
我抱紧怀中的人，立刻朝着爆炸的方向疾飞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