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尼死了。
彻底地死了。
拉曼冲过来,跪倒在那摊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血水与肉块面前。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伸向哪里——到处都是父亲,哪里都不是父亲。
他的全身在剧烈地颤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和另一种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的手还覆在可妮的眼睛上。她的睫毛在我掌心里眨了一下,有些痒。
男人站在一旁,已经收起了龙神剑。他的表情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像是在等一场与己无关的雨停。
“拉曼……”
我轻声开口。
他猛地回过头。
不是看向我。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地钉在男人身上。下一秒,他背后的大剑已经抡了出去,带着哭腔的怒吼劈开雨幕,直直地朝凯里斩下。
“等一下,拉曼!”
男人抬起了手。只用了一只手。那柄大剑的刃口砸在他的剑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他的手腕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为什么要杀他!!”
拉曼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男人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淡了,淡到不確定算不算笑。
“也许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平直而冷淡,像是在陈述一条定理,“不过,他也算罪有应得了。”
“你——!”
拉曼的双手握紧剑柄,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剑刃与剑鞘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男人依旧只用一只手抵着。没有退半步。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我过来的时候,他可是二话不说,就让那些龙化的士兵全部冲上来送死。”男人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话说回来——把那么多人变成那种东西,还能算有人性吗?”
拉曼的脸扭曲了。愤怒和无可奈何在他的五官上纠缠在一起,他的牙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松手。
再这样下去不太妙。赞尼的死法太惨烈了——在他自己的孩子面前,被一道埋藏体内的赐福从内部撕成了碎片。换成谁,都无法接受。
但我有一个办法。一个从绝望中榨出来的办法。
因为可妮的死。因为我曾经试图复活她,然后失败了。在那次失败里,我学到了某些东西。
“拉曼。”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能尽可能复原赞尼的肉体与容貌。但他活不过来。”
拉曼茫然地转过头,看着我。雨水从他的发梢成串地往下滴。
男人瞥了我一眼。
“你又要做那种侮辱死者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不是愤怒,是嫌恶——像是看到有人在葬礼上做了一件很不得体的事情。
“放心吧。”我迎上他的目光,“我只能让他看看父亲的样子。其他的,我无能为力。”
男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把目光移开了,仿佛这件事已经不值得他再开口。
我对着地面释放了魔法。血水与肉块在魔力牵引下开始浮起、汇聚、拼接。断裂的骨骼找到彼此,撕裂的肌肉重新编织,皮肤一层层地覆盖上去。周围的人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有人转过身去干呕,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看到了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赞尼的身体重新出现了。他的面容比生前年轻了几分,像是被时间往回推了几年。他躺在拉曼面前的泥水里,双眼闭合,神态安静。
“毫无生气。”
男人的声音从一旁飘来,冷淡,轻蔑。
拉曼蹲下身,把赞尼抱了起来。
“……很轻。”他说。
雨还在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希望你能稍微好受些,希望你能撑过去,希望你能——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可妮。她已经不再被遮住眼睛了,正好奇地打量着拉曼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我咽下了那些话。我怎么敢对他说“好受些”。
我向拉曼转述了他父亲最后留下的话。那些关于从未想要抛弃他们的遗言。
拉曼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场不歇的暴雨,终于有了要收敛的迹象。雨势开始变小,乌云边缘透出一丝灰白的光。
“我们……还没完。”
拉曼抬起头,看向男人。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那里面不再只有愤怒。那里面有了一种被生生压下去的、被痛苦淬炼过的沉静。他看清了实力的差距,他不会在这里送死——他父亲不想让他在这里送死。
然后他转向了我。
“尼娅。我不清楚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冷而疲惫,“但要是你也参与了谋害我父亲的事……”
他没有说完。也许他自己也知道,把这句话说完并不需要答案。
“我……”
我无法回答。
救国这件事,从一开始,解决掉赞尼就是最彻底的方式。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我不必动手,但我也从未真正阻止过。
拉曼看着说不出话的我。沉默了很久。
“国王和他的女儿,我会安排妥当。”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像是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公文,“从此,你我再无关系。”
他转过身,抱着赞尼的遗体,一步步走向他那支停驻在远处的军队。
这是拉曼说的最后一句话。很可能,也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他们离开了。雨幕中,那些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被爆炸揉碎的地平线后面。
只剩下怀中的可妮,和我。还有男人。
“你叫什么?”
我问道。声音里没有多少力气。
“凯里。”他没有看我,“我知道你叫尼娅。”
他的语气像是在登记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册。
“你跟可妮是什么关系?”
“见过几次面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一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约定是什么?”
“你要一直问下去吗?”
凯里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耐烦。
我确实有很多想问的。
“首要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没有等我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剩下的,只有她说的那些了。”
“什么?”
“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向我。他的目光很锐利,和刚才看赞尼、看拉曼时完全不同。
“你觉得你自私吗?”
这个问题。
我低头看向怀中的可妮。她正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专心致志地打着卷。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我希望……我能更自私些吧。”
这样的话,可妮就不用死了吧。但是王国灭亡之后的那些麻烦呢?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
“武神国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凯里把目光收了回去,语气重新变得冷淡,“但我不在意。”
“我的父亲,告诉你也无妨,是那大名鼎鼎的龙帝凯多。”
“而龙神剑能继承有血缘关系的使用者的记忆。我继承了我父亲凯多的记忆。”
“这……”
“我比那家伙更清楚这柄剑该怎么用。以及——”他顿了顿,“并且这柄剑,从没有真正认同他为主人。开战没多久,它就已经不听他使唤了。”
原来是……这样吗?我也没什么气力再吃惊什么了。
凯里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龙神剑。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柄神器,更像是在看一件累赘。一件让人不快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累赘。
“这柄剑是罪恶的。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龙化他人,赐予使用者无尽的寿命,让所有人依赖它、追逐它、为它送死——”
“那你父亲为什么老死了?”
“他自己选的。”凯里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绝对的强大,往往意味着绝对的孤独。他只是厌倦了。”
“离开这柄剑后,他便立刻老化,死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掌故。
“这柄剑原本应该埋在某个连我都不知道的地方。究竟是谁把它找出来的——还能赋予那家伙使用的权限——”
他收住了话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但也只是片刻。
“接下来,这柄剑由我保管。不过,我不会成为它的使用者。我宁可以人的身份死去。”
“我在武神国待过很久。他们的行为令人作呕。但我依旧选择了无所作为,任由他们自相残杀。”他看了我一眼,“你可知道,为什么开战了,武神国内部却毫无动静?”
“……为什么?”
“可妮提前赶到了武神国,告知了高层。而他们——打算将这场来之不易的战争,当成一场漫长的游戏。甚至没有让国民知晓。”
“卡凡迪到武神国,坐马车至少要三周。而据我所知,可妮的飞行速度并没有多快。但她还是在黎明升起前赶到了。”
可妮……
“至于这些大军的快速移动,靠的是龙神剑。”
“风耘没回来吗?”
“那小子?”凯里嗤了一声——那是从头到尾,他发出的第一个带有温度的声音,“我并不在武神国久居。不清楚。这次是可妮把我从别处叫来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碎裂的呼叫石。石头已经暗淡无光,裂成了两半。
“这是我欠的人情债。她用了。”
他收起石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明明是个精灵族的家伙,却无比渴望与他人建立联系。让人费解。”
可妮她……
“她说,她已经没有几个活着的朋友了。”
“……我也并非她的朋友。”
这个冰块。
“她最后留下的约定,是让我跟你同行。”
啊?
我愣住了。凯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在转述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委托。
“我并没有入世的打算。也不打算回应她的期待。”
“你在武神国的声望是……?”
“嗯。”凯里沉默了片刻,“这不重要。”
行吧。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标本般的冷淡,“我确实对你产生了几分好奇。你的魔法,连我那位见多识广的父亲都未曾见过。以及——你的魔法运用方式,和龙神剑有几分相似。”
“她一直说我缺少某种东西。让我多去世间走走。”他移开视线,转过身去,“与你同行,并非不可。但不是现在。”
他朝另一侧走去,步履从容,像是这场雨、这片废墟、这些死去的人,都不足以让他加快哪怕半步。
“就此别过吧。若日后还能再见——”他没有回头,“再考虑同行的事。”
他轻轻一跃。身形消失在灰白的天边。
我低头望向怀中。可妮睡着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傻家伙。”
我弯了弯嘴角,用指尖轻轻擦去那道口水痕。
克里,下次再见吧。
卡凡迪的事,还没完。
————
卡凡迪王国的王位,如今已传给了拉曼·哥利亚。王室更替,哥利亚家族成为了这个国家新的主人。
凯特与莉雅,似乎被安排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小镇区,离卡凡迪王国有很远的距离。
德拉家族没有过多反抗便接受了事实,原因不明,听说是拉曼亲自对话协商的结果。
那些当初被植入了龙化病毒但尚未龙化的人,因为凯里的操作,已无大碍。那个冷漠的男人在离去之前,顺手解除了龙神剑施加在这些人身上的枷锁。他做这件事的时候甚至没有提一个字,是我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听说的。
学院的校长原本不用去参战。但他放心不下那些孩子,便跟着一起上了前线。他活着回来了。不是所有人都活着回来了。但比我想象的要多。
蒂斯果然不见了。从学院出事前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连涟漪都没有留下。那些学生们也好,校长也罢,他们没有能力直接反抗王权和赞尼,只能被胁迫着带走。谁也没有资格责怪他们什么。
皇家魔法师团甚至没来得及表现就被叫了回来。这个王国的综合战力不算弱,但真正拔尖的人,少之又少。
奥尼与拉曼的关系产生了裂隙。具体是为了什么,我没问。但多半,与赞尼有关。
赞尼的葬礼是秘密进行的。他后来被王国的大多数人厌恶——那些曾经惧怕他的人,在他死后终于敢开口唾骂他。人是多么善变啊。
奥尼没有辜负我的约定。他想办法糊弄了安娜,让她安安稳稳地留在了基地里。最主要的理由还是安娜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她醒来了一下,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现在,我回来了。
奥尼便被我赶走了。
他的确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我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值得指责的地方。于是我要求他继续保密。他点了头,然后离开,和来时一样安静。
安娜在我回来之后,又沉睡了整整一天多。我反复检查过她的身体,确认没有任何隐患之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等她醒来之后,我还要向她说明可妮的事。
可妮。
可妮现在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不愿离开我身边,不愿松开我的手。只是她还不会走路。我不得不一直抱着她——而我自己也不过只有十二岁。两个人的体型相差无几,抱起来着实有些吃力。
但是,这样就好了。不要再分开了。
得把她哄睡了,她才肯从我怀里离开。完全就是个婴儿。
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
我们三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可妮蜷在我的左边,安娜躺在我的右边。两张安静的睡颜,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柔光。
我侧过身,伸手环住可妮的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鼻息落在我的锁骨上,温热而均匀。
我也该休息一会儿了。
就这样,抱着可妮,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