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头顶是秘密基地那熟悉的天花板,石壁上爬着几道细小的裂纹,被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染成了浅金色。空气里有面包和热汤的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小娅,你总算醒了。”
是安娜。她站在床边,逆着光,脸上带着一种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我缓缓从床上撑起身体。被子从肩头滑落,带出了一团粉色的东西——可妮。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的衣角,就这样被我连带着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她整个人挂在我的手臂上,眼睛还闭着,嘴巴微微张开,睡得没心没肺。
安娜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弹跳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嗯。”
还要解释这个啊。
“等会儿再说明吧。”
安娜看到我的表情后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床边的矮桌上。
“吃的给你们带回来了。还有,奥尼带了封信,说要给你看。”
“啊啊,我马上起来。”
我小心地把可妮的手从衣角上解下来,将她重新安置回被窝里。还好她没有醒。她的头往枕头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我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安娜已经在书馆的桌边坐下了。桌上摊着两封信,一封是奥尼的附言,另一封是密封的附件。我拿起第一封,拆开。
奥尼的字迹端正得近乎刻板,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尼娅小姐,你好。我的父亲给我留下了一封信。而我觉得,这应该让你看看。于是乎便托安娜将信件送至你这边了。”
我拿起那封附件。纸张有些旧,折叠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好过很多次。我和安娜一同看向上面的文字。
“奥尼,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认同我的做法。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开头的字迹很重,像是写这一句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曾见过,那绝对的力量能将凡人如蝼蚁般碾死。而人们甚至来不及反抗。这种力量,不应该存在。”
“而我越是想要改变些什么,就越发发觉自己的无力。到头来,还是要用我最唾弃的绝对力量进行强制改变。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发现,我也病了。”
“这世界的命脉,掌握在个别人手中。而那些人所拥有的,不是经济实力,不是聪明才智,有的只是绝对的力量。那种能将凡人视作蝼蚁的力量。”
“皮尔诺王国有着不错的法律法规。人们能够遵守下去,也是因为生存的威胁——有的是经济上的,而有的,会受到龙族的制裁。可见,法规是需要执行力量的。但当今的个别人,没有人能够管控他们。”
“国家只会在威胁到自身生存时才会有反应。皮尔诺王国可不会管到全大陆各地。”
“武神国就是如此。强者肆意地斗争着,玩闹着,不在意人类的延续与意义。所以,我必须要铲除这个病态的国家。即便这会遭人阻止,会被人唾弃。”
“我也绝不后悔。这世上若是需要一个改变世界的罪人,那便由我来做这个罪人吧。”
“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欢迎你来说服我,或者打败我。我很期望比这更好的解决办法。”
落款处是赞尼的名字。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轻了很多,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下去。
“愿你永远不必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呃呃?”
安娜偏着头,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她显然没有完全看懂。
的确。赞尼的思想,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太过超前了。法治、权力制衡、对绝对力量的约束——这些概念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还在用刀剑和魔法打仗的时代。《本纪人有传》……龙族对人族社会的研究,究竟深入到了什么程度?他们又是怎么推演到这个地步的?
照现代的认知来看,霸权从来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但赞尼的困境在于,他只有霸权这一条路可走。
奥尼把这封信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对了。蒂斯和天龙者的情报,该告诉他们了。但要小心措辞。不能把兄弟俩推进复仇的漩涡——我至今也搞不清楚,蒂斯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一切都还是一团迷雾。
我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回信。安娜趴在桌边看着,但她显然看不大明白。她的目光在纸上追着我的笔尖跑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
“这个先这样吧。”我把信封好,放在一边,深吸了一口气,“我先把你睡着时发生的事说了吧。”
话音刚落,卧室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音。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被我的膝盖撞得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我冲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可妮正蜷在被子里,把整张被子裹成了一团。被子在发抖。从里面传出很小很小的、压抑的抽泣声。
我快步走到床边,张开双臂,连被子带人一起抱住。
被子团停止颤抖了。过了几秒,一颗粉色的脑袋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来。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她看到我,嘴巴瘪了瘪,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整个人朝我怀里钻进来。
“呃呃……”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安娜站在卧室门口。
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那双眼睛瞪得滚圆,目光在可妮和我之间来回弹跳,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抱着可妮转过身,看向她。可妮的胳膊环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肩窝里,还在小声地抽噎。
“可妮,死了一次。”
安娜眨了眨眼。她没听明白。
“她为了停战,和武神国决斗,死在了决斗场上。”
安娜的嘴唇张开了。
“但是——”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离去有一段时间了。我用魔法治愈了她,尽了全力。但没能完全救回来。于是,她变成了这样。”
我轻轻拍着可妮的后背。她的抽泣声终于开始变小了。
“现在她的状况,更像是失忆了吧。不过还残留着一些原本的东西。我也不太明白。”
安娜愣在原地。那些话在她脑子里缓慢地运转着,我在她脸上能看到信息过载的茫然。
“总之。”我轻声说,“就是这样了。”
我摸了摸可妮的头。她终于不再哭了,安静地趴在我肩上,转过头去看安娜。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阴霾,只有纯粹的好奇。她看着安娜,像婴儿第一次看到一朵花。
安娜注意到可妮的目光,总算有了点反应。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在靠近一只小动物之前犹豫要不要先蹲下来。
“所以……她现在是……”
“差不多就是个婴儿吧。”
我强颜欢笑。
“小娅……”
安娜靠了过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可妮没有抗拒,只是用那双好奇的眼睛看着她,歪了歪脑袋。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安娜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她的脸上闪过许多种表情——困惑、悲伤、不敢置信,最后停在了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接受上。
“所以……是可妮牺牲自己,换来了停战吗?”
“嗯。”
“这……”
安娜没有把话说完。她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很多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话。
对啊。这种情况,要怎样才能好受一些。我不知道。
我对可妮的感情,远在朋友之上。但对她而言——以前的那个她,我不清楚。现在的这个她……
“先这样吧。不要太过伤心。她还在呢。”
我的笑容连自己都觉得僵硬。
出乎意料的是,安娜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她的手环过我的肩膀,轻轻拍着我的后脑勺。动作有些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不清楚该说什么。”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轻,“但是小娅,你很难过,对吧?”
“……谢谢。”
我用力忍住了眼泪。
安娜松开我。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的表情不是那种崩溃的悲伤。那是一种安静的悲伤。我们的前辈离开了,又没有真正回来。到底该庆幸,还是该哀悼,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其他的事,先缓一缓吧。安娜不需要什么都知道。
“先去一趟班级吧。也该看看现况了。”我打起精神,把声音里的重量抖掉了几斤。
“那可妮呢?”
“她好像不愿意离开我。”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已经把脸重新埋进我肩窝的家伙,“只能抱着去了。不过她的身份还是隐藏一下比较好吧。”
我抬起手,用魔法在可妮的长耳朵上覆了一层障眼的术式。那双尖尖的精灵耳在视觉上被塑形成了普通的圆耳。可妮感觉到了什么,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吃惊地看着我。
“你会学会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
“安娜,你也去班上报个平安吧。我相信同学们还是很关心你的。”
“嗯。”
我们三人离开了秘密基地。
高级班。
“尼娅——!!”
爱尔见到我的第一秒,眼眶就红了。她朝我冲过来,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担心一股脑儿倒出来——然后她看到了我怀里的可妮。
她的脚步急刹车。她的表情从要哭变成震惊,整个过程只用了大概零点三秒。
“你你你——?!”
她指着我,又指着可妮,手指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弹跳,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对啊她原来也算是猫。
“你不要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了?”我面无表情。
“怎么这样……”她捂住胸口,作痛不欲生状。
“这个小家伙以后都跟着我了。你得习惯。”
爱尔的表情像打翻了的调料瓶——酸甜苦辣咸同时在脸上炸开。她看着可妮,可妮也看着她。可妮歪了歪头,朝她眨了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
爱尔沉默了三秒。
“……行吧行吧。我输了。”
她垮下肩膀,像一只斗败的小公鸡。看那个表情,大概是承认自己没有可妮可爱了。
嘛……我心里还是觉得可妮的可爱无人能敌的。
“你手上的戒指是?”爱尔的目光忽然落在我左手上。
“她送我的。”
“哦哦。”
她没有追问。中世纪的戒指戴法和现代不一样,不同手指的含义也和我的常识不完全重合。我也不想深究那么多。就当是巧合吧。就让这枚戒指待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吧。它想待在那里。
“她不说话吗?”爱尔凑近了一点,盯着可妮看。
“她啊……你就当成一个体型比较大的婴儿吧。”
“……呃?”
爱尔一脸疑惑。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这家伙,应该没会错意吧?
“尼娅,你听我说!”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生动起来,“我还以为我要死在战场上了!当时那些卫兵,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把我们全部带走了。校长那老头儿不放心,老大个人了还跟着我们一起去前线。还好最后没打起来,不然真的……”
她打了个寒噤,然后忽然抬头看向我。
“话说,为什么突然停战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可妮的事,要说吗?
还是算了吧。她不需要知道这些。让这件事烂在我和安娜还有校长心里就够了。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记得——她的英勇就不会被遗忘。直到时间的尽头。
“我不知道。”我说。
“哦哦。”爱尔没有追问。
我没有在班上待太久。几节课后,我抱着可妮去了校长室。
校长坐在他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面。我向他说明了可妮的情况——所有的一切。我觉得他需要知道真相。
他听完了。然后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窝在我怀里正好奇打量书架的粉色脑袋,沉默了很久。
“竟然是她自己决定的。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你们……认识多久了?”我问。
“八十多年吧。”校长把目光从可妮身上移开,望向窗外,“她一直都很孤独。”
他像是在翻阅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旧书,声音里带着时光的尘埃。
兽人的寿命一般比人族要更长久,所以校长他才能跟可妮相处这么久啊。
“她和一般的精灵族不一样,特别喜欢交朋友。在经历过无数次永别之后,她开始把自己的心尘封起来。但我知道,她依然渴望着与别人交流。她只是害怕再一次失去。”
“所以,你来了之后,我才第一时间把你介绍给她。你们同族,而且性格很合得来。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校长……”
“没事。”他摆了摆手,重新转过身来,“可妮的事,我会保密的。和以前一样。”
“……谢谢。”
可妮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校长。她的眼神和看别人时有些不一样。那里面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不属于婴儿的注视。像是认出了一位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校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他那双忍了很久的眼睛,终于没能再忍住。
我离开了校长室。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那些细碎的、压抑的声音。
走廊里,我抱着可妮慢慢地走。她的头靠在我肩上,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东西。
“尼娅——!”
“尼娅来了!”
“是尼娅!”
一阵嘈杂的声浪从前方的拐角处涌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大群人团团围住了。
这些人是——
啊。尼娅应援会的。
“是小尼娅救国了对吧?对吧?!”一个学姐两眼放光地凑到我面前。
“我也听说了!有消息说尼娅才是停战的关键人物!”
“是宴会那时候的消息吗?传得可广了!”
“对对对!说是有个叫尼娅的魔法师在幕后斡旋各方势力——”
不,等等。这些消息是从哪来的?拉曼?奥尼?还是哪个多嘴的卫兵?
“诶诶?小尼娅,你抱着的女孩是谁啊?好可爱啊好可爱!”
“对啊对啊!这头发是粉色的诶,好漂亮!”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可妮身上。
可妮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往我怀里缩了缩。她的下巴抵着我的锁骨,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一丝警惕和茫然。
“这个……这个……”
我的妹妹?不太好吧。我对可妮的感情,可能要更复杂一点。
但好像只能这么说了。
“是我妹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长得可能大了些。但她的心智……还是三岁小孩的水准。”
“诶——?!”
“真的吗?!”
“姐妹俩都好可爱啊我要死了——!”
“一个冰山美人和一个粉毛团子我的心脏——!”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捂着胸口靠在墙上,有人抓住旁边人的胳膊疯狂摇晃,有人已经开始掏纸笔了。那表情,那动静,让我想起了某些现代世界的追星现场。
这情况我真的……
人与人的悲欢,从来就不相通。
这样的舆论传下去,怕是要把我塑造成救国英雄了。我可不想窃取功劳。但眼下的状况,我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也没有人可以解释。真正的功臣正窝在我怀里,玩着自己的头发,对外界的喧嚣一无所知。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
人群的后方,站着一个身影。
那道身影不高,裹着一件我不能再熟悉的服装。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下巴的轮廓和几缕从帽檐垂下来的白色头发。周遭的人推推搡搡,兴奋地叫嚷着我的名字,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但我认出了那道气息。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就记住的玛娜波动,温和,深沉,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是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