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法注意到了我,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我几乎是从人群里挤出去的。身后那些喧闹的“小尼娅”“尼娅大人”像潮水一样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有人伸手想拉我,被我侧身躲开了。我什么也没顾上,连可妮都差点从我怀里滑出去。
“那个那个,让一下让一下——”
“诶诶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朝尼法奔过去。
“来这里。”
尼法轻声说。
我靠近了她。极细微的玛娜波动拂过我的皮肤,像一阵若有若无的微风。
“诶?小尼娅呢?”
“突然不见了啊?”
“好厉害,肯定是魔法吧!”
尼法用了隐匿魔法。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明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在那些人的感知里,我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个隐匿魔法和我的不太一样。效果上,或许没有我那种全方位抹除来得彻底,但看她的样子,施放得比我要轻松得多。
“妈妈——!”
我扑了上去,一头扎进她怀里。怀里的可妮被我连带着一起贴了上去,发出一声咿呀的抗议。
“好好好。”
尼法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那只手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温柔,微凉,带着让人想哭的安心。
“可妮的秘密基地呢?我们去那里聊吧。”
“好!”
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声音顿了一下。可妮。我低下头,怀里的人正用一双纯净的眼睛看着尼法,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
尼法的目光在可妮身上停了片刻。她没有问。只是牵起了我的手。
安娜还在班里。我早上跑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待很久,现在又跑回来了。一路上的喧嚣、粉丝的呼喊、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都在我们穿过那条无人注意的走廊之后,被那堵缓缓合拢的石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呼——舒服了。”
尼法摘下兜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坐到书堆上,环顾四周,像是在打量一个许久没来过的旧房间。
“爸爸呢?”
“他还在皮尔诺待着呢,有事要处理。”
“先说说你这里最近发生了什么吧。”尼法把目光收回来,看向我,“妈妈我可是,非常担心啊。”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可妮身上。
可妮也在看她。那双婴儿般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了一种说不清的舒缓,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为认出而难过。
果然啊。可妮对尼法的印象,很深。
“她的灵魂,怎么了?”
尼法这样问道。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猜到答案的问题。
我忍住悲伤,把最近发生的一切——全部说了出去。从宴会开始,到宣战,到可妮为我制造的爆炸,到安娜遇刺,到可妮用神级治愈魔法救回安娜,到自己潜入哥利亚宅邸,到龙化,到火海,到巴迪小队的离开……再到可妮在我睡着时留下的那张纸条。
尼法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她静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不像是悲伤,也不完全是愤怒。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层冰面正在缓慢地碎裂。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可妮面前,将手轻轻放在了她粉色的头发上。
“谢谢你啊,可妮。作为前辈,你真的做得很好。一直都这么努力。”她的声音很柔,柔到每个字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捧着,“真的,辛苦了。”
可妮听到这句话,笑了起来。那笑声和婴儿的咿呀没有太大区别,但她的眼睛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妈妈,你有办法吗?”
尼法收回手,站起来。可妮的目光追着她的指尖,好像还有些不舍。
“她的肉体,靠着仅有的残缺灵魂支撑着。若不是你把消散的灵魂汇聚起来,她根本不会醒来。甚至——”她顿了顿,“还会被别人霸占肉体。”
“这……”
所以如果我当初只修复了身体却没有带回那一部分灵魂,躺在那里的人就已经不是可妮了?
“之前我就注意到了。”尼法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勉强,但眼底有一种柔软的认真,“我家尼娅,可是被天使一直注视着的。”
我怔住了。
“不过要注意啊。”尼法走回来,轻轻拍了拍可妮的肩,“她现在不能离你太远。她的灵魂还不稳定,全靠你的赐福支撑着。如果离开你太久、太远,可能会再次消散。到时候……可能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心猛然收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可妮的手。她也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也没办法把消散的灵魂复原,天使的赐福的原理,无人能破解。”尼法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那是她给我讲魔法时惯用的动作,熟悉得让人鼻子发酸,“但是的话……你可以这么理解:她现在剩下的灵魂,相当于一颗种子。如果好好培养下去,还是能恢复到正常灵魂的。就是记忆不一样了,但性格会趋于一致。”
她在房间里慢慢踱着步子,语调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讲一堂她讲过无数次的课。可妮坐在我怀里,竟然也津津有味地看着她。妈妈果然很厉害啊,连现在的可妮都愿意听她说话。
“诶,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尼法坐回书堆上,叹了口气,“那柄剑竟然被找出来了。真奇怪啊……”
对了。
“妈妈,当初为什么要在国王之厅宣扬龙族来找我的事?”
我不是在谴责她。我只是真的想知道。
“啊……那个啊。”
尼法愣了一下。然后她突然端正了坐姿,双手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
磕头了。
她整个人伏下身去,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愧疚都一股脑倒了出来:“对不起——我本意只是想震慑一下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所以就那么做了结果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真的很对不起很对不起——!我不会祈求你们的原谅!你们可以尽情地恨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一直以来都是我最坚实的依靠、最温柔的守护者、无所不能的母亲,就这样跪在书堆前,对着我认认真真地磕头认错。
所以听完我说的一切之后,她的表情才那么不对劲。
“妈妈,没事的。”
“可妮的事,我——”
我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抱住了她。
尼法的身体僵了一瞬。
“无论如何,政变都会发生。只是时间早晚罢了。”我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而且如果再晚一些,我可能根本察觉不到这些事,就已经被抓走了也说不定。”
让赞尼冲动地做出那些行动的,确实是我和龙族。但如果让他在暗处多做准备,结果会不会更糟?
当然,我说这些,是不想让尼法太自责。
可妮的事能否避免?不能吧。而且我总感觉那样安娜可能会死去。
“妈妈起来吧。”我松开手,看着她抬起头,“可妮也很担心你哦。”
尼法抬起眼睛。可妮正从我的肩膀上探出头来,担忧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像婴儿,更像是一个很想说“我没事”却开不了口的人。
“……妈妈那边怎么样了?”我轻声问。
“那个……唉。”
尼法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头发,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样子。
“那里的龙族不见了。我彻底调查过了。就算国王说它还在,我也能感知到——整片国土上,没有龙族的气息。或许,以前真的有吧。”
“那是落了一场空了?”
“是啊。”她苦笑了一下,“我还特地在周边地区也调查了一番,结果什么收获都没有。所以就想来见见好久没见的可爱女儿了。詹尔的话还得处理商会的事,这次来不了。不过嘛——”
她凑近了我,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我在两国之间偷偷开了个传送阵。你可不要说出去哦。”
哇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呃……”
尼法沉默了。
龙族的事很复杂。线索断了就是断了,她再强也没办法凭空变出情报来。
“那个叫蒂斯的家伙,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估计来学院的时候用的就是假身份,现在早就改头换面了。很难追查。”
“嗯……”
“也许我可以去一趟帝欧国,去龙族遗迹找找——”
——!
一阵白光。
那道白光不是来自眼睛,而是来自脑海深处。和那晚包裹我的温暖一模一样。
“不可以。”
一道声音在我意识中响起。
而在现实中,我也脱口而出了这句话。整个人猛地站直,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尼法被我吓得往后一仰。
“尼娅……怎么了?”
“呃呃……”
这是什么?是谁在跟我说话?那股感觉,和之前包裹我的温暖气息无比接近——应该是同一个存在。
“就是……怎么说呢……”我的嘴自己在动,组织出一串连我自己都没想好的话,“妈妈你看啊,你是很强的对吧?”
“对。”尼法眨了眨眼。
“那一直留在我身边,不就是最好的保护方法了吗?”
“……诶?”
“毕竟连妈妈都保护不了我的话,其他人就更别说了吧!”
“好像……是?”尼法歪了歪头,耳朵也跟着动了一下。
“那尼法妈妈跟十神将打的话,能赢吗?”
我问出了那个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尼法摸了摸下巴,认真地想了想。
“嗯……那群笨蛋的话……”
“首席空缺的话,其他两个一起上,我是能对付的哦。”
“诶——?!”
“其实我跟龙帝较量过,我可是赢了的哦。”
“啊啊啊——?!”
这么强的吗?不对吧?你明明一直让我学些“可爱的魔法”,结果自己这么恐怖?!
“诶诶!我又没有用什么暴力的魔法!”尼法读出了我的想法,连忙摆手,“总之就是能制服他们而已。我的魔法可是超强的。”
可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她能听懂吗?那副表情,分明就是听懂了。
这个战力……好吧。
对了。我也学了些新魔法。想让尼法看看。
“妈妈,我也自创了一些魔法,想给你看看。”
“哦?让我瞧瞧。”尼法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抱起可妮,试着把她递向尼法——她接了!可妮在她怀里窝得很安宁,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表演。她们以前的关系果然很好啊。好到让我有一点点吃醋。也有可能是尼法的母爱感溢出了?
“首先是绝对隐匿魔法。”
我直接施放。呼吸、体温、气息、光线、气流——所有能察觉我存在的东西,全部消失了。
嘿嘿,怎么样?
“哇哦哦!厉害啊!”尼法发出了由衷的惊叹,“完全感受不到存在。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不存在了一样——”
然后她偏了偏头。
“只是这样的话,会不会太累了?”
诶?
我解除魔法,重新显露身形。
尼法站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老师的姿态。她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看着我:“尼娅,你的脑力的确很惊人。这个妈妈也复刻不了。但是这个魔法要求的精度太高了,对状态的要求太严格了。”
“……嗯嗯。”
我乖乖地听着。可妮也靠在尼法肩上,好奇地看着我听课的样子。
“这个魔法没有定向的规律,导致法阵也无法很好地利用。几乎全靠你自己的意识在维持。”
没错。一般法阵根本刻入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全靠我操控玛娜硬撑着——这相当于用最基础的东西做极其复杂的事情。我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你可以优化拆分魔法步骤,减轻自己的负担。而且这个魔法也能衍生出很多其他用途,要多加利用啊。”尼法的声音不急不缓,和从前在小镇院子里教我魔法时一模一样,“最后,最大的问题。”
“……嗯?”
“完全没有用咏唱!”
啊。这个我是真不会。
“龙族绝对知道扰魔怎么用!而且有一部分强者也知道。你要是遇到了,就完蛋了啊!”
“呜呜呜不会……”我缩了缩脖子。
“唉。”尼法叹了口气,“来,你再用一次魔法。”
“……哦哦。”
我重新启动了隐匿魔法。
尼法对准我消失的位置,伸出一只手。
“‘万象更迭,那便记录万象。由此,得以印证一切。’”
又是我没听过的咏唱。
“好了。解除吧。”
我变了回来。
“那便让你见识一下,妈妈的独门绝技——”
尼法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复制魔法。”
“……诶?!”
她怪叫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
她的身形,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完全消失了。和我的魔法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没有一丝痕迹,就像她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空白。
“妈妈?!这么厉害?!”
尼法重新显现,叉着腰,满脸写着“快夸我”。
“这个魔法是我用咏唱直接复制的。可以复制任何东西——魔法也好,物品也好,只要有玛娜就行。而且之前复制过的东西会一直记录着,想用的时候直接用就可以了。”
“用我的魔法不会累吗?”
“哼哼!这个魔法的运转,完全依赖咏唱来自动施展。连记录都是靠咏唱的自循环。”她笑得更得意了,“真正需要的只有玛娜。仅此而已。效果跟原版完全一样,不过我也可以加以调整来加强就是了。”
纳尼?咏唱能做到这种程度?
“就是这个技术太难了。而且我也不想随意传授。”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怎么样,尼娅,能学会吗?”
“……完全没看明白。”
咏唱这东西,简直就像是在原物理世界上又套了一层魔法。虽然这个世界本身已经有魔法了,但它又往上叠加了一层完全不同的规则——我到现在都摸不到它的门。
“嗯……没事的。也不一定要学这个。先从简单的学起吧。”
尼法没有勉强我。她只是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抬起头看她。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来。很简单,很简单的一个念头——就像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空无一人的原野时,心里想的那些最简单的事。
“那,妈妈。”
“怎么了?”
“要不把爸爸也叫来吧。一起在这里待着。”
尼法眨了眨眼睛,长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