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几天工夫把学院那边的事都安顿了下来。课表重新排过，尼法的公开课一场不落地去听，剩下的时间多半窝在秘密基地里——研究魔法，陪可妮玩，偶尔和安娜一起翻翻书。日子终于慢下来了。
感谢尼法的教导，我总算对咏唱有了一些理解。不多，但至少不再是以前那样完全摸不到门。
某天下午，校长又给我介绍了一个人，说是有位神秘人物想见我。地址不在学院内，在托里山脉的一座高峰上。那座山峰的名字极其古怪，叫什么“星往抵见终会峰”。我拿着校长给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字。这名字认真的吗？
正午时分，我抱着可妮朝托里山脉飞去。顺带一提，拉曼没有刁难我，反而给了些特权，飞行管制对我形同虚设。倒是省事了。
托里山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我开着千里眼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了那座名字离谱的山峰。周围几乎没有雪，我一边下降一边给周身加了个加热魔法——呜呼呼，好冷。
一束白光。
我猛地侧身，一道攻击魔法擦着耳边飞了过去。怀里的可妮被颠了一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咿呀”。
不是，打我干什么？
山顶站着一个人影，法杖矗在身旁。周围散落着一堆奇怪的装置——金属支架、圆弧轨道、反射镜片，看上去像是观星用的。这个世界居然有人搞这个？
“别打了！我是尼娅——！”我用扩音魔法大喊。
那人影听到后停下了动作，将法杖拄在地上。
我降了下去。离近了看，是个男性人族，二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长袍。他给人的感觉有些奇妙——介于学者和疯子之间的气质。
“你好，听校长说你找我有事？”
“哦哦，嗯……”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我叫星尚。研究天文的。”
这名字我没太听明白。天文？我故意装出不大懂的样子。
“魔法也可以跟天文相关的啊。”星尚似乎有点无语。
我其实对天文也算感兴趣，只是来到这边后几乎没考虑过。“那如今的研究进展怎么样了？”
“几百年来，绝大多数星星的运行规律都已经能确定了——”
“等一下。”我抬起手打断他，“你们的研究，默认是以这里为中心，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到了哥白尼。不知道这个世界走到了哪一步。
“这里？”星尚偏了偏头，“啊，你是指地球啊。”
什么？
“我们居住的这颗星星，取名就叫地球，是几百年前哪个天文家定的。不太清楚具体是谁。”
我脑子停了一瞬。不对吧，这儿是异世界啊。而且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点奇怪，怎么直接用“天文”这个词了？现在连“地球”都出来了？
我只能强装镇定。怀里的可妮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好奇地看着我，拿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这个就是你的……妹妹？”星尚的语气小心翼翼。
“是是。”我轻轻拍了拍可妮的背。她没一会儿就安静下来，重新睡了过去。可妮跟我的对外关系大概就算妹妹吧，大概。
“挺可爱的嘛。”星尚看了几眼，然后重新抬起头。他看天空的时候，眼神和看人时完全不同——里面有某种炽热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总之，我是来请你帮忙的。我打听到，你只花了极短时间就从卡凡迪飞到了武神国。那种速度我从没见过。”
“所以呢？”
“古籍上记载着一句话——‘天空无法被跨越’。我一直想验证，但凭我自己根本飞不到那个高度。”他忽然双手一合，深深低下头，“就抱个试试的念头，求你了。”
这很疯狂。但我也好奇。我抬起头望向天空——这片天空和现代的天空，是同一片吗？在现代的时候，城里灯光太亮，我好像没怎么认真看过星空。
“我试下吧。”我很快就答应了。
“啊、啊啊，哦哦——谢谢！现在就试？”
“没问题。呃，也不对——不大安全吧……”星尚自己又犹豫了。
这人一聊到天文就很疯。我说没事，我应该能搞定。
我在脑中快速梳理了一遍相关信息，规划了一套完整的飞行方案，确认无误。前后只花了几秒。
“怎么了？”星尚看我原地站着不动，有些紧张。
“嗯，已经好了。可以开始了。”
“……哦？”
“那么，先走一步。”
我调整了一下抱可妮的姿势，用手掌盖住她的眼睛。她发出一声咿呀的抗议，小拳头在我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然后安静下来。
狂风卷起。我向上飞去。地面上已经展开了几道魔法构筑的结构——那是我事先设好的接收装置。自从被龙族用扰魔封过魔法之后，我就再没在“万一”这件事上赌过。
按照现代的知识，太空起点卡门线离地表大概一百千米。这个世界是怎样的构造，我心里没底。以约一马赫穿过对流层，到十千米左右放缓观察——没什么异常。然后提速，稳定在约十马赫。
话说回来，当初那个龙族飞得有多快？从发现他到落地几乎是瞬息之间。如果他远超我现在的极限，下次遇到我的优势在哪？
魔法比我想象的还便利。时空都能压缩的话，超光速也许不是梦？感觉会被爱因斯坦骂啊。千度高温不是问题，音爆更是搞笑，周围的气体分子我几乎能完全操控——整片大气为我散开，形成一片只有玛娜的真空区。加速方式也别具一格：制造新的重力场牵引自己，同时抵消引力，不会过载。
可妮被我用手盖着眼睛。偶尔一两声咿呀的抗议，然后安分下来。
三十千米。四十千米。五十千米。大气越来越稀薄，头顶的天空接近黑色，星星开始浮现。
出于直觉，我降低了速度。
大约在七十到八十千米之间，我察觉到了异常。大气的流动不对劲——不是自然湍流，而是像河流遇到了看不见的堤坝。一些气体分子在下方打着转，找不到往上的通道。
我用低速靠近。在逼近约八十千米界限的瞬间，我感知到了它。
那里有一道界限。
不是云，不是物质层，而是一种肉眼看不见、对气体来说却真实存在的屏障。部分空气分子被挡在下方无法继续向上——不，被挡住的不只是空气。连玛娜也是。界线之上，玛娜的存在方式变了，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组织过，呈现出一种我完全无法辨认的排列方式。不是混沌，也不是秩序。是另一种规则。
而且有股奇妙的波动，像从极远处传来的回音，若有若无地触到我的感知边缘。那感觉有些熟悉——和我在预言中见过的天使的光环，有微弱的共鸣。但不是同一个人。不是那个背对着我说话的人。
诶呀，还是先别到这里来吧。
谁的声音？！
不好，玛娜不受控制了——下坠！
“贯通！”
我立刻咏唱。那是我专门准备的一句触发词，全凭咏唱规则驱动，不需要玛娜操控。
白光炸开。一声闷响。
哐当——！
星尚掀开接收装置的盖子时，我正抱着可妮蜷在缓冲垫上。头发乱了些，但人没事。可妮倒是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换了环境。
“……这是什么情况？”星尚的声音里混杂着兴奋和困惑。
“我解释下吧。”我抱着可妮站起来，心脏还在跳，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那边的上空，和地面不太一样。”
我对他讲了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讲了玛娜在八十千米左右会失控。说得很克制，刻意省略了一些东西——没提那道波动，没提那个若有若无的声音，更没提和天使族的关联。直觉告诉我，这件事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有屏障？”星尚沉默了很久。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更多的是被新谜团点燃的兴奋。
“差不多。到一定高度玛娜完全不听使唤，还好提前准备了咏唱。”我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这样啊……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了，尼娅。这已经比我们几百年的进展多得多了。”
“帮到忙就好。”我自己也满足了一些好奇心。虽然现在更好奇了。
“那，这是报酬。”星尚递过来一卷图纸。纸张很旧但保存得很好，边缘用细麻线捆着。我解开，展开。是星图。
我看了片刻。
这份星图的排列，出奇地眼熟。恒星的位置、行星的分布、轨道的曲率——和太阳系几乎一模一样。
真的是“几乎”吗？这份熟悉感。
“这是我最新的一份星图。好好收着——你是第一个拿到的。”
“……我会珍惜的。”
我收起图纸，手指有些不稳，但应该没人注意到。转过身，带着可妮朝山下飞去。星尚在我转身的瞬间已经蹲回了工作桌旁，那家伙对天文的狂热远超过人际礼仪。
风从身侧吹过，可妮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我沉默地飞过托里山脉光秃秃的山脊，飞过奥利森林上空正在慢慢愈合的焦痕。
一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
难道这个地方，就是地球吗？
可妮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呢喃了一句什么。我低下头，她的粉色头发被夕阳染成暖橙。我没有再往下想。答案还在上面，在那道屏障的另一边。
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