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想象这个所谓的异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但那张星图已经刻进我脑子里了，每一个轨道的曲率，每一颗行星的位置，闭上眼睛就能浮现出来。
我对这个世界，开始产生了一种不太一样的好奇。不是从前那种“异世界真有趣”的新鲜感，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不安感觉。
下午休息时间，我在秘密基地里跟尼法说了这件事。顺便提一句，王国内的房子我们一般晚上才回去，平常都待在这个基地里。舒适，隐蔽，方便，而且可妮所有的研究材料都在这儿。
尼法的反应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先劈头盖脸批了我一顿，说我胆子太大、行动太危险、万一出事了怎么办。然后她一脸无奈地坐回书堆上，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诶，妈妈也不清楚太多。这个得问更了解天使的人。”
“……啊。”我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
“还记得米亚国吗？”
“那个崇拜天使米亚的国家？”
“嗯。也许那里的人会知道些什么。”尼法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况且——也许，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畅聊的事情。”
嗯？我正想追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了，前世我记得有过类似的情形。无法突破的天穹——在大多数故事里，那不是让人探索的谜题，而是不容触碰的禁忌。
“最近有关那龙族的事也是毫无进展。那人仿佛人间蒸发了般。”尼法坐在书堆上，抬手顺了顺自己的长发，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
是啊。毫无进展。称不上好，也称不上坏。那个曾经站在我面前说“会再见的”的龙族，就像消失在深水里的石头，连涟漪都没有留下。
我玩弄着怀里可妮的发丝。粉色的，软的，绕在指尖上像一缕不会散开的云。这家伙又睡着了。她的睡眠时间长得惊人，尼法说是灵魂在慢慢适应身体的缘故。我不确定她听懂了没有。但我希望，她至少能在梦里记得些什么。记得她曾经在这里，记得她对我很重要。
门被推开了。是安娜。
我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绕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脸色不太对。
“安娜，怎么了吗？”我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可妮。
“呃……小娅。”
“嗯？”
“拉曼说要找你。”
我愣了一下。那个现任国王不是说不想再见我了吗？“奥尼跟我说的，”安娜补了一句，抿了抿嘴，“而且他点名，单独见你。”
单独见我一个？连安娜都不能在场？我还没反应过来，尼法已经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的长耳朵微微向后压了一点——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我是她女儿，我知道这个动作代表她不高兴了。
“现任国王？点名见你一个？”尼法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气愤。
“这事为什么不跟我家里人说呢？”我有些苦恼。明明跟詹尔或尼法说更方便吧。
安娜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摇了摇头。
“……嗯。也不是不行。”我转头看向尼法，“有说要干什么吗？”
“没有。”安娜摇了摇头。
“尼娅，你去可以。”尼法把手往腰上一叉，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妈妈会在暗处看住他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气鼓鼓的，和平时讲课时的从容判若两人。尼法怎么这么讨厌拉曼？
“好吧。但是可妮该怎么办？”我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她呼吸均匀，睫毛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颤动。趁她睡觉时分开一小会儿，问题应该不大……但万一她醒了找不到我，会不会哭？自从尼法说她的灵魂不稳定、全靠我的赐福撑着之后，我就再也不敢让她离我太远。
“果然，可妮还是必须带上。”我心意已决。比起把她留在这里让安娜看着，我更愿意让她安安静静地在我怀里睡着。
“嗯嗯！这才对嘛！”尼法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气鼓鼓的表情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欣慰的满意。这算叛逆期吗？安娜见状也松了一口气。
于是我就抱着可妮去见拉曼了。安娜留在基地里，说要去准备今天的魔法练习。尼法说她会暗中跟着，但以她的实力，我压根没指望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走出那条隐秘的走廊时，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可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皱了一下眉，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东西。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又慢慢放松下来，脑袋往我肩窝里拱了拱。
来到王宫门口，我停了一下。
王宫重修过了。外墙换成了更厚重的石材，正面的廊柱从原来的四根扩到了六根，大门上方的浮雕从旧王室的徽记改成了哥利亚家族的纹章。比之前气派了不少。明明才过去没多久。赞尼死后，拉曼把所有重建的工程都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有人说他是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也有人说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一个角落还残留着父亲的血迹。
我没有多看太久。拉曼为什么重修王宫不是我今天需要在意的事情。穿过新铺的大理石长廊，侍者很快便领我在国王之厅外等候。不过片刻，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国王之厅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倍。赞尼时代那些沉重的暗红色帷幔被撤掉了，换成了更轻的浅灰色垂帘。采光好得不像同一个地方。王座的位置没有变，但王座上的那个人，确实变了。
拉曼似乎才处理完国务，面前的长桌上堆着好几摞文书，边缘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麦酒。这家伙永远戒不了酒。他的气势确实跟之前天差地别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肩上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很有风范。但眼眶下面有两道青色的痕迹，不知道多久没好好睡过。
“我不是说只能你一人来吗？”拉曼盯着我。他的目光扫过我怀里熟睡的可妮，眉头皱了一下。
“这小家伙离不开我。不行呢。”我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在来的路上我给她戴上了自制的小耳塞——不用魔法，原因很简单，不想对她用那类魔法。她可以在我怀里安然入睡，不需要任何术式的保护。
拉曼没有继续追究。他用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鼻梁，像是把困意和烦躁一起揉碎。“你也是一直都这么随心所欲啊。”他打起精神，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简而言之，我父亲的死，有些头绪了。”
我抱着可妮的手臂微微一紧。“哦？为什么要跟我说？”他完全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尼法或詹尔。我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学生，理论上和王国政治已经没有直接关系了。
拉曼无视了我的话，继续往下说。“蒂斯的来历不明，但是有打听到，他经常会一个人前往某些地方。”
“他并非一人作案，一定有指使者在背后行动。”
“还有，天龙者。”拉曼的语气在这三个字上沉了下去，“大概就是幕后黑手。是他对我父亲下的诅咒。”
说到这句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发白。我见过拉曼在决斗场上被我电得浑身冒烟都没露出过这种表情。
“莫名其妙来的书籍，莫名其妙来的武器，一切都刚好卡在我母亲死的那段时间。”
“太巧合了是吗。”我补道。不是疑问，是陈述。巧合太多，就是有人在摆棋盘。
“以及，我们在蒂斯的住所处查到了些东西。”拉曼抬手做了个手势，旁边的侍从立刻捧着一件东西快步走上前来。
是一封信。
“这上面的文字，无法被准确解读。”拉曼看着侍从将信递到我手上。
我展开那张纸。纸张很旧，但不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旧，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边缘磨出毛边的旧。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用的是某种深褐色墨水。
然后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转了。这是——现代的文字。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通用语，不是精灵族的古文字，不是龙族遗迹里的那种符文。是现代汉字。我前世每天用来写字、发消息、记笔记的，最平凡不过的文字。
拉曼注意到了我的表情。我控制不住。任何一个十二岁精灵都不应该看得懂这种文字，而我不仅看懂了，还震惊到忘了掩饰。“你果然能看懂？”
“……嗯。”我把这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可妮。也像是怕惊动什么。
“念出来给我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那张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个笔迹很散漫，甚至有些轻佻——像是写信的人知道这封信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看懂，所以索性连装都懒得装了。
“亲爱的尼娅，你好啊。也就只有你能读懂这串文字了吧。”
拉曼面色阴沉，没有打断我。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此刻看上去既不像那个在食堂踩桌子放话要超越所有人的狂徒，也不像赞尼的儿子。他只是沉默地听着。
“我不会多透露什么东西的哦，这些话另有作用。”
“而且想必你很清楚——文字，是能蕴含力量的吧。”
嗯？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尼娅！”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从阴影中扑出，是尼法。她一只手伸向我，另一只手已经凝聚了一道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长发在身后拖成一道银白色的残影，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快。
拉曼也从椅子上猛地站起。但他没能完全站起来。
一切都慢了下来。
尼法那只伸向我的手，正在一帧一帧地往前移动。她指尖上的那道光，凝固在空气中，像一颗被冻住的流星。拉曼的身体前倾着，膝盖弯到一半，表情还停留在“发生了什么”的上一帧。
这是——我的魔法。时空减速。
但不是我放的。
“诶，真厉害啊。果真只有你能做到啊。”
一道声音从我身后响起，轻佻、散漫，和那封信上的笔迹一样，一点正经都没有。
“谁！”
我猛地转过身，把可妮往怀里护得更紧。她还在睡。没有醒。我连自己的心跳都快压不住了，但我没有让她被晃到。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浑身披着黑袍，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他在笑。嘴角向上弯着，弧度很随意，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感谢你解除了我的封印哦。以及——”他的头歪了一下，那个笑容变得更大了，“借用一下你的脑子了。”
我的法杖已经在手里了。没有犹豫，我抬手就是一道雷击甩了出去——
“对了，我可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那一刹那，时空的流向变了。
不是被减速，不是被冻结。是某种我从未感知过的、更陌生的东西。像是一条原本向东流的河，忽然在某一刻被强行改道，朝北奔涌而去。
我的魔法打穿了那个黑袍的身影，没有命中。他的身形在原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水中倒影被人拨了一下。
然后我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绝望——玛娜失控了。该死的扰魔。我立刻试图咏唱，但嘴唇张开的瞬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被封住了，是被另一种规则覆盖了。和上次在高空遇到的屏障一样。
“哈哈哈哈——！”那人放声大笑，笑声在停滞的时空里回荡，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可惜，在魔法结束前，我不能杀死你。不如说，有她在的情况下，杀死你也没意义。”
他看向尼法的方向。黑袍上的兜帽没有转动，但我知道他在看谁。
“还得是老油条，秘密多得令人发指啊。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了。”
“嗯？”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结界外的尼法——她的移动速度变了。不再是慢放。她的长发正在恢复正常的飘动速度，手上的光在变亮。她在强行突破时空减速。用她自己的方法。
“把我的女儿还回来！”
只在一瞬间。
我甚至没有看清她是怎么穿过结界边界的。我只看到一道银白色的光轨，然后是尼法的光炮倾泻而出。那一击的威力，不是她平时在学院里教魔法的样子。那是真正的战斗。光炮贯穿了黑袍的身影，透体而过，在他身后的地板上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到我的脚边。
“没用的没用的。我又没有实体。”
黑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站在那个被他砸出来的坑正中央，身形完好无损。尼法的一击穿透了他，就像穿过一层雾。
“而且，魔法差不多准备就绪了。”
“尼娅——！”
尼法猛然转身。她推了我一把，用的是左手——那只手平时只会用来摸我的头。我被一股极精准的力道推出了结界范围，脚底在地板上擦出一段尖啸。可妮在我怀里被颠得哼了一声，但没醒。
我回头。结界在我眼前闭合了。不是消失，是闭合。像一道门被拉上了最后一道锁。尼法站在里面，法杖还保持着推开我的姿势。她的银白色长发散在肩上，背对着我。她身边的时空正在扭曲成一个漩涡，光线在边缘被拉成一条条细线，像倒流的星轨。
然后那道结界，带着里面的尼法和黑袍，一起在我眼前消失了。
空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残骸，没有玛娜残留，没有传送魔法的余波。我跪在那片空地上，抱着可妮，呼吸卡在喉咙里。
“……怎么了！”拉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空魔法失效了，他恢复了行动，侍从们在他身后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能感知到那个黑袍用了一些我完全不了解的技术。不是传送，不是时空减速，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魔法范畴。他把我创造的时空魔法导向了另一个方向。不是未来。
“尼法大人和那个黑袍人……不见了。”旁边的侍从惊魂未定地报告着。拉曼的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
可妮在我怀里动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她刚睡醒，迷迷糊糊地看着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咿呀的声音。我低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把我的魔法，导向了——过去。
在那魔法中。
“你疯了？”
黑袍站在她不远处。姿态还是那副轻佻散漫的样子，但声音里的笑意已经淡了不少。
尼法没有说话。她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个人，那道从她手中射出的光炮没能伤到他——她当然知道伤不到他。但那一击本来就不是为了伤人。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黑袍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滚出去很远很远，没有回声。
“无知，愚昧——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做出了更蠢的事啊！”
“这样子好多事都能省去了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哈哈哈哈——！”
尼法听着他的笑声，没有动。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冷极静的清醒。
“所以说，你的计划是这样吗？”黑袍的笑声终于停了下来。尼法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带着现在的信息回到过去，彻底了解这一切。”
黑袍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竟然能窥探我的记忆。不愧是你啊——”他弯下腰，用戏剧化的敬礼姿势吐出那个名字，“艾娅。”
“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也不想了解了。”尼法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她抬起右手，掌心对着自己的胸口。一个极小的法阵在她指尖成型，不是攻击魔法，不是防御魔法，是某种更古老的术式。
黑袍的笑容凝固了。“什么？你真的疯了！自己将灵魂降格——图什么？”
尼法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光。银白色的，和她的头发是同一个颜色。光芒映在她的瞳孔里，像是两颗正在冷却的星辰。
“既然一个时空不能存在两个天使的灵魂，那这样便好。”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淡了，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极轻极轻的释然，“既然到时候，我与另一个我必然消失一个的话——这样便好。足够阻止你们的企划了。”
黑袍没有说话。他在兜帽下盯着尼法看了很久。那张一直在笑的嘴终于不再笑了。
“万年来，你们依旧令人生厌啊。”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复兴人类，就有那么重要吗？”
尼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掌心合拢，那道光芒被收入体内。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那个黑袍。那个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蔑视。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容置疑的拒绝。
黑袍退了一步。然后又一退。他的身形开始模糊，边缘像墨迹浸了水一样洇开。“无所谓了。”他说。然后纵身一跃，从魔法结界的表面跳入了一道无形的缝隙。
尼法紧追了过去。
而在她落地的一瞬，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而在边缘有一棵孤零零的矮树。树下坐着一个人。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吹动了尼法的发梢，也吹动了那人额前乱糟糟的碎发。
那人震惊地望向尼法，尼法也是。
是里安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