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的事故。
王厅内闹作一团。有人在喊“封锁所有城门”,有人在喊“去叫魔法师来”,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金属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却没人关火的水。
我抱着可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片空地。尼法刚才还站在那里。她推开我的那只手,指尖的温度我还能感觉到,但她的人已经不见了。
周围人的吵闹声还在加大。拉曼在发号施令,有人已经开始调兵去城外搜索。但这些声音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水。
我不明白。为什么?时空魔法把她们带去了哪里,我需要分析。就像分析龙神剑的飞行原理那样,就像分析玛娜的渗透压那样——我一直在使用这项能力,它从来没有辜负过我。
可然后我忽然感觉到了另一件事。不是分析出来的,是直接砸进胸腔里的。
尼法的灵魂,不见了。
那份独特的感觉,是在它消失之后才被我察觉到的。就像一盏一直亮着的灯,因为亮得太久、太稳定,你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直到它突然熄灭,你才意识到,原来那盏灯一直在那里。原来你一直知道它在那里。
我盯着那块空地,眼前开始发蓝。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蓝——视野边缘浮起一层淡蓝色的荧光,像极了我在哥利亚宅邸那次眼眸亮起的光。脑中的一切分析能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空的。不在的。原先存在于这的事物消失了。时空坐标被覆盖。灵魂痕迹不可追踪。不可追踪。不可——
可妮醒了过来。
“呃——!”我的脑袋猛地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狠狠撞了一下。
“哇啊!”可妮大叫了一声,从我怀里猛地抬起头。她看到了我的脸。那双眼睛里一瞬间充满了担忧,不是婴儿的那种含混的恐惧,而是一种清晰、具体、对着我一个人发出的慌乱。
我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脸。手指沾到了温热的东西。鼻子,眼角,都在止不住地流血。血顺着下巴滴在可妮的手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痕迹,愣了一瞬,然后开始不停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眼角有泪水在往外涌。她用手去擦我的脸,越擦越乱,血和泪混在一起,温热的。
诶?眼前好模糊。这是怎么了?
“尼娅——!”
声音飘得好远。像是从水面上传下来的。
意识中断。我倒在了地上。
白光之中。
我又看到了那些丝线。数不清的丝线从我身体里伸出去,细的、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荧光。它们每一根都连着某种东西——有的连着可妮,有的连着安娜,有的连着尼法,有的连着我认不出的方向。其中有一根,最粗最亮的那一根,末端飘向上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它正在断裂。不是被剪断的,是从内部开始消散,像一根被火烧着的棉线,从中间往两头化为灰烬。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天使。和预言里一模一样:头顶光环,背生双翼,背对着我。她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张浸在水里的纸,墨迹正在散开、消失。我试图用手去抓住她。手指穿过了她的羽翼,什么也没有碰到。我用脚去追赶她,但脚下什么都没有,我在这片白光里无法移动。
她回过头。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听到了一道声音,和那晚包裹我的温暖气息一模一样,和在我脑中告诉我“不可以”去帝欧国时的语调一模一样。
要幸福地活下去哦。
“何必如此呢?”
一道声音从现实传来。白光炸裂。
“呃啊啊——!”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
夜晚。头顶不是天花板,是裸露的屋梁和破碎的瓦片。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和远处篝火的烟气。我正躺在一张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上,旁边烧着一小盘照明用的火。火光在四面没有抹灰的木板墙上来回跳动,把整个房间映得忽明忽暗。这是个破木屋。连门都没有,只有一道光秃秃的门梁,外面是无尽的夜色。
而在门梁那,倚靠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屋内的火光,面朝外。肩背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冷硬的银边。
呃——是那时的龙族!
我从床上弹起来,法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出现在手里。杖尖对准那个人影,我的两只手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这时,我才注意到,可妮的手一直搭在我的手上,她睡着了。
“哼...”龙族开口了。他没有回头。
“你究竟是谁!想要做什么——!”我声音颤抖着问他。
“对着一个救了你们命的人,就说这种话?”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需要刻意释放的压迫感。但奇怪的是,那种窒息般的龙之威压并没有笼罩下来。和第一次见面不一样。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甚至有些懒散,像是觉得我的戒备很无聊。
“救了我们?”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界处闪了一下。我看清了他脸颊上那些淡金色的龙鳞。
“你们两个——一个用脑过度差点死了,一个灵魂差点灰飞烟灭。”他终于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我。那双竖瞳在火光里像两颗暗金色的珠子,“你还真是不清楚情况啊。”
“用脑过度?灵魂灰飞烟灭?”可妮不就是好好在我身边吗?我明明一直抱着她,她不可能离开太远,怎么会灰飞烟灭?
“你不会真把那些全当成自己的力量了吧。”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戏谑。“现在,赐福你们的天使的灵魂已经消散不见了。仅靠着你身上的天使质,也做不到维持赐福的效果。”
“什么?”天使质?赐福?消散?
“失忆到这种程度了么。”他朝我走了过来。我的法杖还举着,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但他走到我面前就停下了。没有再逼近。“呐,艾法。你还记得多少啊。”
艾法。
“记得……什么?”
“哦?”他嘴角往上一歪,那种微妙的笑意——像是印证了某个他一早就猜到的结论。“所以这万年的消耗,终究还是带走了你的大部分记忆。”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那层冷淡的金色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浮动。不是温情,不是恶意,是某种更旧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而这个老朋友现在已经完全认不出他了。
“连自己都无法记起的计划,你又该如何拯救人类。”
这句话让我觉得有些熟悉。说不上来是哪里熟悉。不是语气,不是措辞,是那句话里那种冰冷而无奈的味道。像是我很久很久以前曾经问过别人同样的问题。
我没有放下法杖。但我的手不抖了。
“无论如何,我还是会按照约定。”他转过身,走到一旁那把破木椅上坐下。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旁边一张歪斜的矮桌,他有些不耐烦地把桌子往旁边推了推。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不像一个龙族会做的动作。“你叫什么?”我把法杖缓缓放在床上,但手没有离开杖柄。
“因费诺克斯。”
好独特的名字。我忍不住干笑了一声。“哈哈。”他没有回应。气氛像凝固的烛蜡一样堆在屋子里。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终于问出了口。声音还是有一点抖,但已经比刚才好了。
“因为察觉到时空乱流,所以我过来了。然后,就注意到了濒死的你们两个。”他说话的方式很直,没有任何修饰,“这个王国还没有那个技术能治好你们。所以按照约定,我救了你们。”
“什么约定?”
“不重要了。”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望向门外那片漆黑。
什么意思啊这家伙。我又补了一句:“你又怎么有办法治好可妮的?”我看向一旁的可妮,她正轻握着我的手。
“艾娅那家伙也一并失忆了么。连灵魂的构造技术都丢了。”
“艾娅?”
因费诺克斯沉默了片刻。他的竖瞳里有一丝非常微妙的情绪闪过,快得我差点没抓住。“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啊。”他转过头去看着外面的月光,那语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搞出这种搞笑的情况,还复兴什么人类。”
我听不懂。但我的心跳在加速。
“总之,现在卡凡迪王国有些混乱。艾娅——尼法失踪不见。你们俩也是。”
“……诶?”我看了看周围这个破木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的旧毯子,再看向因费诺克斯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这家伙什么都没说就把我们俩拐走了。我昏迷的时候可妮一个人待在这,她得多害怕。“我还是想问问,艾娅是——”
“别问我这些东西。”因费诺克斯突然有些气愤。不是冲我,是冲那个名字本身。他站起来走到门梁边,仰头看着外面的星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些破旧的故事死在过去就好了。你也没必要想太多。”
他沉默了片刻。夜空里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他望着那颗星,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已经快将一切付之一炬了。”
“结果呢?一群不要命的家伙不停地送死,也没能改变什么。”
他低下头,我能看到他的侧脸。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更冷的东西。
“为了拯救人类……”
他没有说完。我也没有追问。
“既然现在没有出什么大问题,那说明尼法的确阻止了那家伙的计划才对。”
“什么意思?”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给你个忠告。”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恢复了那层冰一样的冷淡,“不要再用你那些奇怪的魔法了。除非你活腻了。”说完这话,他往外走了一步,显然准备离开。
“等一下!再告诉我多点东西啊——!”
“自己去找。我没这个义务。”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冲天而起。起飞的方式一如既往地声势浩大,狂风灌进破木屋,把那小盘照明用的火扑灭了。木梁嘎吱作响,屋顶上的碎瓦被吹跑了好几片。
可妮被吵醒了,她在我怀里被风吹得眯起眼睛,伸手去挡额前被吹乱的头发。
“尼娅!”
我整个人僵住了。她刚才说了什么?
“可妮!你会说话了!”
“呃……说话?”可妮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她的眼神相比之前确实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恢复了记忆的那种沉稳,而是某种介于婴儿和新生的心智之间的东西。还是那股纯真味,但她开始能把自己的想法变成词汇了。
“还记得什么吗?”
“有啊有啊!跟尼娅一起玩,一起睡觉,一起上课,还有跟尼法玩。啊啊,还有跟尼娅一起洗澡——”
说到“一起洗澡”的时候,她的脸突然涨红了。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看来没有恢复以前的记忆。那些三百年的孤独、龙族遗迹的探险、和尼法当同事的岁月、在预言圆桌上记录过的每一个未来——都还没回来。但她开始记住新的东西了。她记住了我。
“可妮。”我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用尽全力抱着。她先是一愣,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那笑声不像是大人对小孩的包容,也不像小孩对大人的依赖。那笑声就是可妮——只是可妮。
“尼娅……嘿嘿……”
我们相拥了一会儿。多久?我不确定。我只知道自己不想松开。
然后我尝试着让她下地走路——她竟然能走了。她在破木屋里跑来跑去,从床边跑到门梁,又从门梁跑到床边,粉色的长发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她甚至试图跳过门槛——差点绊倒,但自己站稳了,回头冲我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发现了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只手还保持着随时准备接住她的姿势。看着可妮在月光下转圈,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我牵着可妮的手,朝卡凡迪王国的方向走去。这个破木屋似乎在托里山脉跟奥利森林交界的某处,不显眼,夹在两片山麓之间。回去的路不远,但我不想飞。可妮刚学会走路,她每走一步都要抬头看我一眼,像是等我夸她。我就夸她,每一步都夸。
妈妈,你去哪里了?
这个疑问沉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块没有声音的石头。他说“艾娅”失忆了,说“灵魂的构造技术”被弄丢了。我记不起来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可妮忽然拉了拉我的手。“尼娅看——星星!”
我抬起头。天快亮了,但最亮的那几颗还在。托里山脉的方向,有颗淡金色的星辰悬在天边。
“嗯。看到了。”
可妮满意地晃了晃我们牵着的手。
现在是皮尔历327年。妈妈,不管你在哪个时间里,你都在看同一颗星星吧。
那个黑袍做到了我无法做到的事情,将自己与尼法送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