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处的卫兵看到我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人转身就跑——不是逃跑，是往上汇报。
我没有等他们回来。径直朝王宫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两个熟悉的身影从街道拐角处出现了。安娜几乎是跑过来的，裙摆在她身后拉成一道急急的弧线。詹尔跟在她后面，步子比平时快得多，衣领有些歪，像是出门时根本没顾上整理。
“爸爸——！”
我快走了几步，一头扎进詹尔怀里。他的手臂迟疑了半拍，然后用力收紧了。他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微微发颤。
“没事就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出了末尾那一丝没藏住的颤音。
不清楚他知不知道尼法的事。我猜他知道了。他不是一个擅长掩饰的人，而我恰好是他女儿。
“妈妈……没事吗？”
我可能是这里最清楚尼法不可能“没事”的人。但我还是问了。
詹尔呜咽了一声。不是哭，是那种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声音。“妈妈她……不见踪影了。”
果然如此啊。
不。我不信。我不信尼法会死。那个在决斗场上跟龙帝较量过还赢了的女人，那个能一边说“我又没有用什么暴力的魔法”一边用复制魔法把我最强的技能当场复刻的女人——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死掉。她只是被带去了一个我暂时还到不了的地方。
“没事的爸爸。妈妈那么厉害，一定没问题的。”我抬起头，用我最稳定的声音说。
“……啊啊。对啊。她可是那么厉害呢。”詹尔稍微振作了些，但他的眼角有些湿润。
尼法的失踪对他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是因为他是三人中最弱的那一个——他从来都不是。是因为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尼法不在的时候，他走路的声音都变了。
“小娅——你没问题吗？我听奥尼说你在王宫突然消失了。”安娜向我拢来。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少了哪一块。
那龙族是怎么做到把我们带走的，我自己也没想通。他能精准地定位到我们的位置，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转移，能让拉曼手下那些号称最精锐的魔法师部队连一丝痕迹都追不到。
“那个……这件事等会儿到拉曼那再说吧。”
“哦，好吧。”安娜没有追问，但她的手已经悄悄挽上了我的手臂，像是怕我再消失一次。
可妮则在另一边挽着我的手，没有说话。
“尼娅。有事一定要说。”詹尔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微微弯下腰，和我平视，“虽然爸爸没那么会魔法，但是其他的事情，还是很擅长的。”
“嗯。谢谢爸爸。我会说的。”
詹尔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马车里被尼法丢下时无奈的苦笑，小时候在院子里被我挠头发时求饶的笑，现在红着眼眶还要硬撑的笑。
我们一行人向王宫走去。路上到处都是卫兵在奔跑，铠甲撞击声此起彼伏。天空有几队魔法师部队正在低空掠过，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人潮涌动，所有人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赶，却没有人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这番景象，让我想起了赞尼那时的事。那时也是全城戒严，也是挨家挨户搜查。不同的是，那一次赞尼想抓的人是我，而这一次，失踪的人是尼法。
国王之厅内。
侍从几乎是跑着把我们领进去的。拉曼从王座上站起来，动作太快，差点撞翻了旁边矮桌上的半杯麦酒。他的眼眶下面还是青色的，和上次见我时一样。不对——更深了。
“尼娅，你还活着啊。”
他的语气很急。不是国王对臣民的公式化问候，是那种压着怒气又压着担心的急。国王这个位置要求他镇静，但他现在看起来已经快把镇静用完了。
“尼法呢。”我直说了。
“……呃，她……”拉曼语塞了。
拉曼·哥利亚，那个在食堂踩桌子放话要超越所有人的男人，那个提着比我还高的大剑跟魔族正面拼杀的男人，此刻坐在卡凡迪的王座上，说不出话来。
尼法一旦失踪，对这个王国的影响正如之前一样。好事是——尼法回归这件事这几天并没有被大肆宣扬。来去都低调，他国应该还没有完全知晓。所有国际上的问题暂时还不会炸开，仅限于目前。坏事的话，不用想。这张最硬的底牌，这张能让武神国忌惮，让所有暗处的势力都按兵不动的底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完全不见踪影了。就好像从没出现过。”拉曼直接说了。他没有试图委婉。我和他认识也有一阵了，他知道我不需要那个，“在你不见的这段时间内，经过学院的占卜师、魔法师，以及王国的内部人员调查，尼法已经彻底消失了。”
“什么意思？”我刚想开口，詹尔抢先一步问道。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
拉曼看向詹尔。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不耐烦，更像是某种同病相怜的疲惫。“占卜师说，尼法的命路从星间消散了。魔法师与调查人员在现场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我才说——消失。”
奇怪。他们都没见到那个黑袍吗？还是说那段时间被放慢了，而他们全都被排除在时停结界之外，只有我和尼法被卷了进去？
詹尔见我想要说些什么，转向了我。“怎么了吗，尼娅？”
“嗯。拉曼，刚刚王宫内的事，其实——”
我把在现场见到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黑袍的出现、时空被减速、尼法强行突破结界、光炮贯穿那道没有实体的身影、她推开我的最后一只手。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随着我的叙述一寸一寸地变了。几个年纪较大的侍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安的。拉曼的眼睛瞪得前所未有地大。
“你是说——那个黑袍用了时空魔法，带着尼法回到了过去？”
“是啊。”
我没有提我也能做到类似的事。在这么多人的场合公开承认自己会时空魔法，跟把自己的底牌印成传单发出去没什么区别。
“语言竟然能直接带来力量……明明检查过没有魔法的痕迹。”拉曼低声自语，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慢慢地敲着，节奏不均。众人开始苦思。感谢他们没有把我的话当成疯话。
“以及……”我深吸一口气。那个龙族的事也得稍微说明。我挑着说了——只说了时空乱流引来了他，他救了我们两个，没有更多的恶意。那些我自己都听不大懂的部分，关于艾法，关于艾娅，关于灵魂构造技术和万年的约定，全部锁在肚子里。
“呃呃呃……”拉曼整个人在王座上往后一靠，头垂得很低，双手搭在膝盖上。那个表情跟肚子不舒服差不多。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信息太碎而他想拼却拼不动。
“尼娅，你……”詹尔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手臂已经伸了过来，把我往他身侧拢了拢。他的手掌很宽，很暖，和小时候背我时一样。安娜与可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可妮一直抓着我另一只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小娅，他真的没做什么吗？”安娜小声问道。她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
“没有没有。还救了我们两个一命呢。”我侧过头看了可妮一眼。
“没错！那家伙很恐怖，但是是个好人！”可妮用力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诶？”安娜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可妮，嘴巴微微张开。
啊。她还不知道来着。
“可妮能说话了也是多亏了他。虽然之前的记忆还没有恢复。”我说。
安娜盯着可妮看了好一会儿。可妮歪过头回看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安娜把目光转回我身上，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忍住了。“这样啊。”她说。然后她的手从袖口上松开，轻轻搭在可妮的肩头。
拉曼直起身来。“我姑且可以这么认为吧——尼法可以暂定为失踪，且难以寻回。”他的声音恢复了国王该有的平稳，快得让我有些意外，“先这样想吧。那么她的事就先到这了。尼娅，我看你还有想要问的。”
他用了一种结束会议的语气，把所有人都从刚才那种沉重里拽了出来。这就是国王吗？
“请问——这边关于天使的史料，多吗？”
“天使？”拉曼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确认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迅速给出答案，“这个国家多以魔法研究为首。历史并不在我们的优先范畴，只是有个基础。要问的话，你可以去米亚国。我们国家的S级冒险团神教多诺，刚好也去那里了。”
神教多诺。前圣光教团高层组成的S级队伍。真巧。
“这样啊。谢谢了。”
“那么先就此别过吧。我还有事要处理。”
“尼娅，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要跟国王说。”詹尔把手从我肩上收回去，对我点了点头。他和拉曼之间要谈的事，大概是不方便让我和安娜在场的。
“好的爸爸。”
我领着安娜和可妮离开了王宫，回到了学院。
学院门口，校长正站在台阶上。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看起来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尼娅——！你没事啊！尼法呢？”
“失踪了。”
我话一出口，校长的脸色就在我眼前变了。不是“震惊”那种程度的变——是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脊椎。他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这……这样啊。”
我们三人谁也接不住这句话。沉默在台阶上蔓延开来。
“你们先回去吧。好好休息。”校长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把背挺得很直。
对校长而言，这是继可妮之后又一个学子出事了。八十多年前，可妮选择了宅在那间秘密基地里，用隐世来保护自己。现在尼法又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不见。我看得出来，他是那种会把每个学生的安危都算在自己头上的人。能待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靠的不是魔法，是这颗心。
“嗯。”我点了点头。
秘密基地内。
我整个人瘫倒在书堆上。可妮也爬上来，在我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她的头发铺散在旧书页上，粉色的和泛黄的，看起来反而有种奇怪的和谐。我也是学坏了，越来越不爱睡床，反而觉得这堆硬邦邦的旧纸更让人安心。
安娜坐在一旁，侧身对着窗户。她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轮已经开始缺了一角的月亮。
刚说要开始的校园生活，没几天就结束了。听那龙族的意思，我的身份也不简单吧——虽然我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个人，这群龙族、天使、黑袍，他们全都在围着我们转圈。而我还想着不解决掉事情的根基就能去过正常日子，显然是不可能的事。现在连尼法都不见了。
我向天花板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对着那盏火灯。光线从指缝间漏下来。
那龙族说别用那些奇怪的魔法。应该就是指那些算力要求极高的魔法吧——时空操控、绝对隐匿、重力场加减速。我对自己的脑子有些过于依赖了。不对，那可能也并非全是我的力量。我能感知到，如果再使用那些依托于极高算力的魔法，绝对会出事。那道白光里断裂的丝线，天使消散时最后那句话——不是没有代价的。
只能回归正常人的做法了。该用法阵还是得用法阵。我把手放下来，手背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可妮在我身边动了动，没有睁眼，只是摸索着抓住我另一只手，握紧，然后又安静下来。
没事的。高算力的魔法用不了了，我其他的也很厉害不是吗。而且实在不行全部刻成法阵——算了，没有光刻机的技术。就算有，也不够用。
“安娜。米亚国，你知道多少？”
安娜转过头来，月光在她的侧脸上切出一道干净的明暗交界线。“历史课上有听过。说是极度崇尚米亚天使的国度。虽然不是四大国，但是影响力不小于它们。整个大陆有不少米亚教徒，都是米亚国的影响。那里有不少天使的圣迹，小娅要是想要了解天使的事，去那再好不过了。”她说完这句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只是……”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的眼神已经不只是在看月亮了——她在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心，还有一种很克制的、不想让我为难的挽留。
的确。安娜不能就这么与我一同前往米亚国。她还要上学。她还有她自己的生活。她不是我的影子，她有自己该走的路。我的话，学业无所谓。这个学院应该没有比我还厉害的魔法师了——呃，一些魔法用不了的现在……应该也是吧？
“安娜，不用太担心我。你就在这边好好读书。又不是永别啊。”我露出微笑。
“但是……”安娜快要哭出来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紧紧绞着自己的衣角。
这小家伙。依旧令人怜爱啊。
“好啦好啦。来，久违地，三人睡觉。”我从书堆上坐起身，一只手臂穿过可妮的膝弯把她抱起来，另一只手伸向安娜。
“……嗯。”安娜低下头，有几颗泪水终于没能忍住，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默默站起身，跟在我身后。
我们三人来到房间。可妮迷迷糊糊地往我怀里拱了拱，嘴里念了句听不清的话。安娜在我旁边躺下，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指尖是凉的。
我望着天花板。米亚国。天使的圣迹。神教多诺。
下一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