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可妮去见了詹尔。安娜则去上课了——我特别跟她说过，不会不辞而别。
在城内那座小小的艾法宅邸里，詹尔正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他看起来很疲惫，不是熬了一夜那种累，是把焦虑压在心里太久了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们，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堆出一副精神还好的表情。
“哦，尼娅，你来了。”
“爸爸，还好吗？”我有些担忧。
“没事。一些小政事而已。”他摆了摆手，“妈妈这样子突然消失，还是有些麻烦的啊哈哈。”
他笑了。是那种很努力但没什么用的笑。只是“有些”吗？我没有戳穿他。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装得不像。
“爸爸要是有事的话，也要跟我说啊。”我笑了笑。一旁的可妮也跟着连连点头，动作很用力。
“……嗯。”詹尔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那是一种我一直想看到、却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松弛。“尼娅，你觉得这些事情跟天使有关系是吗？”
“只是猜测。现在也没什么其他线索。”
“那就去吧。米亚国——我们一起去。”
这么快就同意了？我眨了眨眼。
“商会的事呢？”
“米亚国也可以做生意，没问题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嚓声，“而且我这把骨头，多走走总没坏事。”
我觉得乱跑的话也不见得好就是了。参照某个到现在还没消息的里安塔——他女儿都不见了，他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尼娅，如果你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两天后就出发。”
“哦哦，没问题。”
那就得去学院稍微道个别了。虽然在这边待了多久来着？一个月？麻烦事一件接一件，连交朋友的时间都不太够。
得赶快找到尼法。还有天龙者的事，也得查。那龙族又是什么来头呢……
我跟可妮先回了学院，詹尔则去处理出发前的善后。班里，爱尔一听到我要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诶诶诶诶诶——！”
算是意料之中的反应。我耐着性子说了好几句“会回来的”，她都不太买账，眼泪汪汪地抓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
“一定要回来看我啊小尼娅……”
“会的会的。”
可妮在一旁盯着爱尔，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嗯——”。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
“怎么了吗？”爱尔被她看得有点发懵。
“尼娅，这人——心思奇怪！”可妮义正词严地宣布。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诶哈哈……”爱尔干笑了几声，总算松开了我的袖子。“好了，我去跟其他人说了。”我拉着可妮往后退了一步。
“嗯嗯。”爱尔猛地点头，眼眶还红着。
其实要道别的人也不多。校长那边，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尊重了我的决定，只叮嘱了一句：在米亚国，任何对天使——尤其是对米亚天使——不敬的言论都会招来严刑。
这个宗教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样……形象。
午时，我在餐厅跟安娜说了两天后出发的事。
“小娅，要记得写信给我哦。”安娜的声音有些低迷，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微笑。那个笑容和詹尔的很像。这些事件过后，安娜也是带上了一股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气质。
“一定会写的。”我看着她，放轻了语气。
可妮在旁边自己埋头干饭。她吃得太快了，左右开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连一直牵着我的手都松开了。看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以前不会真的几乎不吃饭，就一个人待在那个堆满书的房间里吧？那大概也能解释她为什么发育有些不好了。
“可妮，慢点，别噎到了。”我拍了拍她的后背。
“咕啊！好吃！”可妮抬起头，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也算是了解到她的喜好了。稍微记一下她喜欢的菜吧。
下午，魔法试验场。
我在场地中央一遍遍地过着自己的魔法。可妮坐在场地边缘的木椅子上，晃着腿看我。
服了。一大堆自研技术都用不了了。好事是对应的技术信息和参数我还能从大脑里提取，但效率低得离谱。
以前那些用过的魔法现在回头看跟天书一样，想再用就得一个个刻进法阵里才能吃透。只能回归原始了。得多备些卷轴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至于非自研魔法，无咏唱在脑内构筑还能做到——大概是熟能生巧，也可能是我本来天赋也不差。还好这根法杖够厉害，本身就能刻不少法阵。奥尼送的，感谢他。
我在场地上不停地捣鼓着，时不时挥两下法杖，时不时咏唱几句。可妮在外面看得津津有味，眼睛跟着我的每一个动作转。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徒劳之火将一切燃烧殆尽！”
我猛地转头。可妮站在场地边缘，一只手掌朝前伸着，掌心前方悬浮着一颗硕大的火球。那是我刚才念过的咏唱词。中级魔法，爆裂火。她就这么笑着，用最灿烂的表情把它念出来了。
“哇啊啊！”她看着那颗火球，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玩具。
“然后，然后——”
不妙。
“爆裂火！”可妮微笑着将火球发射了出去。
我瞬间抬手，无咏唱释放中级魔法极霜寒。冰霜与火焰在空中撞在一起，炸出一团浓烈的白雾。要是那个火球直接打到场地边界，怎么都要有麻烦。
我走到可妮面前，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疼！”可妮捂住头顶，泪汪汪地看着我。
“刚刚那个魔法太危险了。不能这样乱用。”我板着脸。
“对不起……”她低着头。是真的在反省。
我叹了口气。也许稍微锻炼一下，可妮也能成为不错的战力？我看着她——三百多岁的实际年龄，十二岁的外表，目前目测不到六岁的心智年龄。我的天啊。算了。等她再成熟些吧，不然她拿魔法伤到的只会是自己。
我一手搭上她的肩膀，顺势感受了一下她的玛娜上限。可妮歪过头，好奇地看着我。嗯嗯，比绝大部分人要高，但跟我差距很大。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玛娜上限比我高吗？那龙族都不一定。
我收回手，闭眼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玛娜储备。然后我又睁开眼，重新闭上，重新感受了一遍。
什么鬼，怎么摸不到底？
好吧。看来这方面是保留了，而且上限好像又高了。
“唔……”我刚睁开眼，可妮那张放大的脸就出现在我眼前。她做了个鬼脸。
“哇啊！你干嘛——！”我整个人往后一缩。
“耶咿！吓尼娅挑战——大成功！”可妮比了个wink，然后转身就跑。
“成功你脑袋啊！别跑——！”我追了上去，发誓一定要在她脑袋上再补两下。
场地另一侧，几个人正靠在围栏边低声交谈。
“这两人把这里当什么了？”
“年轻人嘛。还那么小，让她们玩去吧。”
“不愧是尼娅，真可爱……呜呼呼……”
“尼娅应援会的怎么也在这？”
“听说尼娅一家要离开这里了，这不得再多看几眼嘛。”
“这样吗。”
第二天下午，餐厅。我成功被尼娅应援会“袭击”了。
他们给我们办了一场盛大的离别派对。詹尔来了，安娜来了，奥尼来了，爱尔来了，还有很多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都来了。奥尼笑着跟我说了几句话，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不少。应该算是走出了父亲的事吧，至少正在走。
这些人，真是的。
但还是说一声——谢谢了。
派对里，所有人都在尽情地笑着、闹着。安娜拉着可妮在角落里学一种很奇怪的手指舞，爱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了两杯麦酒，脸红红地靠在墙上傻笑。詹尔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嘴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
包括我在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