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一刻不停。
啊。无聊。啊——无聊。
我靠在车厢一侧,后脑勺抵着木板,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轻轻撞着。可妮枕在我腿上,睡得毫无防备,嘴巴微张,粉色长发散在膝盖上像一片温热的丝绸。她倒是睡得香。我看向窗外——也许是有些许不同吧,但感觉上千篇一律。绿的绿的,黄的黄的,然后有水。偶尔几棵歪脖子树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又慢悠悠地退到后面去。
这大白天的日子,真难熬啊。
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每天就是赶路、赶路、赶路。有段时间我还试图带着整辆马车飞行——结果马车体积太大,我的控制精度又不如从前,在半空中晃得跟纸盒子似的,詹尔在车厢里脸都白了。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啊啊啊啊,要是还有之前的能力,我都能搓辆汽车出来了吧。嗯?汽车?魔力驱动的车子应该也没那么难做吧。
一不做二不休,我立刻从行李里翻出尼法的魔法笔记和几张空白羊皮纸,趴在车厢地板上开始了我又一次的创作之旅。先前已经搞过很多古怪但没什么大用的东西了——座位角落里散着我做的小玩偶、几个歪歪扭扭的立牌、一把纯装饰用的迷你手枪。用料都很一般,毕竟纯靠魔法捏出来的,精度有限。原本能搓出各种奇奇怪怪元素的能力也没了,还好一些基础物质不难造。顺带一提那把枪没有威力,我暂时还不想给这个世界带来这种革命。
汽车的话,把零件一个个弄出来再组装就好,应该能搞定。不过得两代知识结合着来,慢慢画吧。
我用绘笔在尼法的笔记本上画着设计图,齿轮、传动轴、魔力转化阵的排布方案。可妮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时间在图纸的线条之间飞快地流逝,等我再抬头时,窗外已经是黄昏了。
这附近没有旅馆,今晚只能在车厢里或野外将就。詹尔和马夫托伦在外面生篝火,可妮早就裹着毯子睡死在车厢里。我站在篝火旁边,像是在望风,也像是在发呆。
中世纪的旅途,竟然如此无聊。刚出发那几天我还满心期待,觉得一路上会看到什么壮丽的峡谷、奇异的天象、或者至少遇到几个有意思的旅人。结果呢,每天都是土路、野草、矮灌木,偶尔经过的小镇和上一个长得几乎一样。没有互联网,书籍看久了也会腻,这对于一个有过现代生活经验的人来说,未免也太残酷了。
“爸爸,你不无聊吗?”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感觉,转过身去。
詹尔正蹲在篝火旁用一根长树枝拨弄柴火,听到我的话,他抬起头笑了。“无聊啊。这样就好了——要是不无聊,那一般都是出事了。”
啊。也对。旅途平安的意思,就是无聊。我叹了口气,重新转回去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橘色的荒原。要不做些益智小游戏吧,自己不想玩也能给他们解解腻。
“尼娅,我先休息了。今晚托伦第一个放风。”詹尔打了个哈欠,裹着毯子在篝火旁躺下。篝火离车厢很近,暖意能传到可妮那边——虽然那家伙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一样,大概也不需要。
晚上三班轮值,我也得守一班。责任所在,不能偷懒。詹尔很快就睡着了。我躺进羊毛毡睡袋里,盯着头顶那片看过无数遍的夜空发呆。星星的排列和我记忆中的星图一一对应,每一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这片星空看了无数次了,我们真的有在移动吗?
托伦靠在马车旁,打了个哈欠。
“托伦叔叔,要不我先来吧。我睡不着。”我从睡袋里爬了出来。马夫名叫托伦,性格比较粗犷,话不多,剑使得很利索。听到我的话,他只是“嗯”了一声,跟我换了位置,钻进睡袋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看来他是真的很困。
我把法杖唤出来,插入地面。范围侦测魔法展开——能感应周围所有活物的位置和大致信息,尤其是快速移动的物体。顺便加了一层范围保护结界。全自动魔法就是方便,虽然需要法杖做媒介。
然后我靠在马车边,继续翻尼法的魔法笔记。旅途中我才慢慢发现,学院魔法和民间魔法完全是两套东西。民间魔法偏实用,伐木的、探查天气的、长途保鲜的、快速加热干粮的——全是路上用得到的便利魔法。学院里教的则偏科研理论,优雅,精致,但你要是在荒郊野外肚子饿了,知道火球术的燃烧温度精确到多少度还不如会点个篝火。科技要是一直不能带动生活进步的话,可是会有些贬值的哦。
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劲了。我把书合上放回车厢,转头看了眼众人——詹尔呼吸均匀,托伦鼾声如雷,可妮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小撮粉色头发。两匹马在旁边木桩上拴着,低着头一动不动。我走到堆放物资的木箱前,开始翻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这个箱子,硬邦邦的干粮。这个箱子,还是硬邦邦的干粮。哦,这个——超绝硬邦邦可以用来砍人的大列巴,还是算了吧。
嗯?
我停下了动作。怎么感觉箱子少了一个?我站起来重新数了一遍。一、二——第三个呢?我皱起眉,环顾四周。范围侦测魔法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周围没有任何活物的异常信号。
然后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结界外的树梢上,挂着一根绳索。就在我抬头的那一瞬间,它被人从另一端猛地一抽,消失在了夜色里。哦豁,有小偷。用绳子从空中投进来把箱子钩走?这我还真没想到。而且刚好卡在侦测魔法的警告范围边界,这家伙很懂嘛。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我走到詹尔旁边蹲下身,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嗯嗯……到我了吗?”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
“尼娅?怎么是你值班?”
“嘘。”我压低声音,朝远处那棵树的方位指了指,“有小偷。”
詹尔顺着我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到啊。”
呃。绳子已经收回去了。那棵树在夜色里和周围所有的树长得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光源,也没有任何动静。
“总之是有啦。我去追,你留守着。”我站起身。
“呃,让托伦去吧。”詹尔皱起眉,显然不太放心。
“信任呢,爸爸?伤心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千万小心,有事立刻就跑。”他没辙了。
我把法杖留在原地。一般情况用不到它——我还没弱到离了法杖就什么都不会的地步。之前旅途中也遇到过几个像小偷小摸的人,但那些人看到营地有魔法结界,看了几眼就跑了。这个敢直接用绳索投进来偷东西的家伙,胆子够大。
我升空,开启千里眼,迅速扫过下方那片小树林。顺带一提,自从上次决斗场的社死事件之后,我穿裙子必带安全裤。龙神剑那种诡异的飞行方式现在也难以复刻了,但勉勉强强还能做到。反重力场反倒变得出奇简单——当初发明这个魔法的真是个天才,竟然能把那么复杂的东西简化到这个地步。
这片小木林不大,树也不算密,我看他能往哪跑。
我压低身形掠过树冠,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在林间飞奔的黑影。速度很快,在树干之间左拐右绕,动作灵活得不像是第一次被人追。但别想逃过我的眼睛。我不紧不慢地尾随在后,保持着高度和距离,想看看他到底往哪里跑。
黑影在树林深处的一棵巨树前停了下来。那棵树粗得离谱,树干估计能塞好几个人进去。他警觉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难道他们住在这里?我心里那股兴师问罪的劲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我缓缓降低高度,从树冠的缝隙间往里看。树干内部被掏出了一个天然的凹洞,空间不大,勉强能容两三个人蜷缩。里面有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女人。都很瘦小,瘦得不像话。男孩看上去不到九岁,女人稍高一些,但站在男孩身后,一只手紧紧拉着他的衣角,指节凸出,皮肤贴在骨头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
他们正要打开木箱。
我落在地上,故意踩出了一声很响的脚步。
“嘶——!”那个男孩猛地转过身来,几乎是同一瞬间就抄起了身边一块石头。他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不是勇敢,是困兽。那个女人也紧紧盯着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男孩往身后又拽了拽。
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没人教过你们——偷别人东西是不对的吗?”我摆出一副年长者的姿态,声音压得很平稳。
那男孩露出了凶狠的表情。“都要饿死了谁管你这那的。”他的嗓子很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口气不小。
“那也就是说,你做好被抓住的打算了吧。”我一步步慢慢走过去。两人开始缓缓向里挪动,但其实里面也没什么空间可退了。树洞的深处只有一面冷冰冰的树壁,和一些铺在地上充当床铺的枯叶。
“别过来!”男孩大喊。
“东西还来。”我停住脚步。
“不给!”他把木箱往身后推了推,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那个动作让我想起了奥尼护在安娜身前的样子,只是这个男孩面前没有赞尼,只有一个他以为会伤害他姐姐的陌生人。
哦呦呦。
“那可别怪我动粗了。”我抬起手,做出要施法的动作。
石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砸过来的。我侧身轻松避开,同时一道土魔法从地面升起,泥土像活物一样缠住他的双脚,将他整个人固定在原地。他挣扎了两下,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啧,太嫩了。”我绕过他,继续朝里走去。
“不——不!等等!别动她!”男孩的声音忽然从凶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箱子可以还给你!”
“你猜呢?”我故意没停,继续往里走。
“求求你了——!她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求求你了——!”男孩哭了。不是那种小孩撒娇的哭,是那种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来的哭。他在地上拼命挣扎,泥土和枯叶蹭了一脸,还在不停地喊。
放心。不会干什么的啦。
我走到那女人面前。她骨瘦如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手臂细得像是稍微用力就会折断。她不停地往后挪,直到脊背撞上树干,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我点亮指尖的火魔法,想仔细看清她的脸。
“不——!”男孩以为我要动手,发出了几乎撕裂喉咙的大叫。
我叹了口气,一边回头一边说:“不会怎样——”
风声。
我猛地俯身,一只光着的脚从我头顶扫过,狠狠蹬在树壁上。这家伙——竟然挣脱了束缚!我连退几步避开接下来一连串乱七八糟的攻击,拳、脚、膝盖、额头——他什么都往上砸,没有任何章法,完全是在用本能战斗。我退到树洞口,重新拉开距离。
那男孩挡在女人前面,四肢着地,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我。他趴在那里,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我不会让你碰她”。那个女人在他身后,缩成一团,肩膀在抖。
在火魔法的照明下,我终于看清了两张脸。
嗯?
这两张脸。那天那支押送奴隶的卫兵队伍。我用魔法幻影引开看守。那个最先朝我求救的年轻女人,那个藏在女人身后怯生生说“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的小男孩。
是他们。那对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