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人，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愣在原地。那天的记忆和眼前这两张脸重叠在一起，一瞬间有些对不上焦——他们比那时候更瘦了，更脏了，眼睛里多了一层我在那个夜晚没有看到的东西。是绝望。
男孩抓住了我愣神的间隙。几乎是眨眼间，他就从地上弹了起来，朝我猛冲。速度怎么感觉比刚才还快？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靠着本能不停地挥动双手朝我乱砸过来——拳、掌、指甲，所有能用的部位全用上了，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在做最后的反扑。
“等下——等下啊！”我一边后退一边侧身闪躲，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袖口，带起一阵风声。他没有停。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根本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没办法了。我一记风魔法正中他的躯干，把他整个人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没等他爬起来，土魔法再次发动——泥土从地面翻涌而出，化作数道锁扣将他的四肢和躯干牢牢固定。这次的强度，不会让他再挣脱了。
“咿呃呃——！”他还在拼命挣扎，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甲抠进泥地里，抠出一道道深深的抓痕。
那个女人从树洞里爬了出来。不是走，是爬——膝盖和手掌撑在地上，每一步都在发颤。她挪到男孩身边，试图用手指去掰那些泥土锁扣，指尖在粗糙的土块上磨出了血痕，力气却小到连一道裂缝都掰不开。看她那虚弱的样子，别想了。
“先别那么惊慌了。我有事想问你们。”
“你休想把我姐姐骗走——！”男孩一边挣扎一边嘶吼，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字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缓缓走过去，一步，再一步，压低身形，把双手放在他们能看到的范围内。
“你要干什么！”男孩拼命想用身体挡住女人，但被土锁牢牢按在地上动不了。女人紧紧抱着他的头，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他，闭上眼睛，肩膀缩成一团。
我把手伸向他们。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
光芒亮起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愣住了。女人慢慢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那团淡绿色的光。男孩也不再嘶吼了，只是张着嘴，呼吸一滞。啊，对了。当初假扮卡尔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魔法。
中级治愈魔法。淡绿色的光像温水一样流过她的身体。女人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只手刚才还在发抖，现在已经能稳稳地放在男孩的肩上了。
“……这感觉。”她的声音很轻，但终于能正常说出完整的话了。
“我现在解开你的束缚。别闹了。”我说着，收回了土魔法。
泥土从男孩身上褪去。他爬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再冲上来。他站在女人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仍然半握着拳，用那双眼睛警惕地盯着我。不是凶狠了，是某种被压住了但还没熄灭的戒备。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难道——另有打算？”他一连串地问，每个问题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问题太多了吧。单纯好心不行吗？”
男孩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女人。女人也正在看我。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奇怪。刚才在火光下看，她的眼睛明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光泽在流动，像水面下藏着一层很浅很浅的银箔。虹膜的颜色没有变，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你是……那个冒险家？”
嗯嗯？！怎么看出来的？！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开了一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冒险家？谁啊，姐姐？”男孩拉了拉女人的袖子。
“就是当初救了我们一行人的那个人。”女人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很微弱的微笑。
“……啊？”男孩茫然地看向我。
别看我。我也懵了。我明明换了发型、换了衣服、换了声音、连身高都不一样了——这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我还想辩解几句，女人又开口了，声音依旧虚弱，但每个字都很稳。
“不好意思，我的眼睛能看到人的灵魂本质。所以认出来了。”
“……我……呃……”我结巴了。我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否认方式，全都不成立。她都看到灵魂本质了，我再否认就真的只是嘴硬了。
“好吧，我承认，是我。你别说出去了。”
“……嗯。”
他们俩身上那股紧绷的敌意，像被拧松的弦一样，一下子就松了下来。那个眼睛那么厉害吗？能看到灵魂本质——这已经不是“厉害”能形容的了。
“那你开始怎么没看出来？”
“要玛娜啊。”女人苦笑了一下，一只手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膝盖还在打颤，“那会儿都快死了。”
他们两个齐刷刷地看着我。女人轻轻拍了拍科兰的肩膀，男孩犹豫了一下，终于站直了身子。
“再次谢谢你，陌生人。你的名字是？”
“呃……尼娅·艾法。之前那个样子叫卡尔。”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既然身份都已经被看穿了，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
“……谢谢你，艾法小姐。”女人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男孩也跟着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头低了下去，耳朵尖有一点泛红。
“不对吧。你们怎么能这么信任我？我们也只有一面之缘。”我看着他们，是真的不理解。一面对陌生人充满警惕，另一面又在确认身份之后毫无保留地放下所有戒备——这之间的转变太快了，快到让我觉得不安。
“这双眼睛看到的底色，不会骗我的。”女人抬起头，那双泛着浅光异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瞳孔深处的银光缓缓流动着，“艾法小姐，你是个好人。而且是个——老好人。”
这个回答猝不及防，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还在看我。不是打量，是凝视。那种眼神不像是在观察一个人的外貌或表情，更像是透过水面上所有的波纹，在看水底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
“只是……你的底色，是否有些太过沉重了呢。”她的语调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像是这句话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在自言自语，“这感觉，像是背负了一整个世界。”
“……我不大懂。不好意思，就当没听见吧。”她摇了摇头，那层银光从瞳孔深处悄悄退去，重新藏进了虹膜下面。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对不起，艾法小姐，偷了你们的东西。”她拉起男孩的手，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对着他们已经在身后的背影开口。
女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她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意外，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早就猜到我会叫住他们的了然。
“其他人呢？”
“走散了不少。大部分都死了。”
这句话轻轻落在地上，像石子沉进水里。我给了他们机会，虽然结局依旧是死亡。
“……有不少奴隶被骗走，然后就死了。”
男孩听到这话，两只手紧紧地攥住了女人的衣摆。破布在他指节间被拧成更破的布，他没有抬头，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为了活下去，我们什么都做了。”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没有诉苦，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又打量了她一遍。衣服换过了，是我给的，但遮不住她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淤青。锁骨凸出得像是要把皮肤刺破。视线往下——我停住了。一个不妙的猜想，从胃底翻上来。
“难道——”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正在问出口的话。
“……啊啊。”她苦笑了一下。
“姐姐为了换钱——已经——”男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抖，“那该死的混蛋，竟敢那样欺负姐姐——而最后连钱也没给——！”他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全是泥和泪混在一起的污迹。“姐姐，都怪我……我太没用了……让你背着我去……”
“没事。这不靠你把我救出来了吗。”女人伸手覆上男孩的后脑勺，把他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上。两人靠在一起，正如以往，相依为命。
真黑暗啊。这个世界。
我语塞。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可以说“会好起来的”，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话。我可以说“你们很坚强”，但那听起来像是风凉话。
“……那个。”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然后又停住了。我到底想说什么？“要不……你们可以跟我们同行一段时间。”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脑子里飞速掠过一堆理由——女人的眼睛可能对可妮有帮助，路上人多更安全，多两个人也不会拖慢行程。我在心里把这些理由排成一排，挑了一个最理智的装到脸上。
那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女人看着我，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那层银光又浮了起来，微微转动着，像是在翻阅一本很厚的书。
“真的假的……”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和刚才那种平静的语调不一样了。
“姐姐，我感觉她没安好心。”科兰皱起眉，抓住让娜的手臂。
“我的眼睛告诉我，她确实有其他意图。”让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连那个其他意图，也是善意的。”
我愣了一下。还能测谎？这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超出预期。必须得保护好这个人——如果被坏人逮住，绝对会被利用到骨头都不剩。
女人忽然看着我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虚弱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某种默契的笑。她看穿了我的心思——不是用眼睛的能力，只是用眼睛本身。
“艾法小姐，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好心。对不起……”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泪水从那双泛着银光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抬手去擦。
“诶诶诶——！”我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往哪放。
“姐姐……”科兰踮起脚尖，用手掌笨拙地抹去让娜脸上的泪水。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转过头看向我，嘴巴抿成一条线，然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我相信姐姐。”
“好了好了。直接叫我尼娅就好。你们叫什么？”
“……让娜。我是让娜。弟弟叫科兰。”她还在抽泣，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让娜忽然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额头抵着枯叶和泥土。科兰看了姐姐一眼，也跟着跪了下去。
“别别——快起来！”我几乎是冲上去把两个人从地上拉起来的。让娜的手臂细得让人心慌，我的手指合拢的时候几乎能圈住她整个上臂——骨头，皮肤，几乎没有肉。科兰的手上有数不清的小伤疤和正在发炎的擦伤，指节肿着，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再拖久一点，光是感染就能要了他的命。
我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和血的手，没有去擦，只是松开他们，轻声说：“跟我来吧，先。”
“……嗯！”让娜用力地应了一声。
回到营地的时候，詹尔正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一杯半凉的茶。他看见我们三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的茶杯在半空中顿住了。
“尼娅，这是……小偷？”他看看让娜，又看看科兰，再看向我拉着他们时还没松开的手，“你怎么跟他们好像……挺亲近？”
“拿两套合适的衣服给他们吧。要跟我们同行一段时间。”
“……啊？”詹尔彻底懵了。他的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弹了两轮，然后停在我脸上。我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他似乎从我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
“小尼娅，我明白你热心肠，但我们也不能做慈善啊。”詹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但没有直接拒绝。
“他们俩可能比想象中要有用哦。”我说着，已经开始翻车厢里的备用衣物了。
詹尔看着我翻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可不能下次遇到又带来啊。”
“不会的。撑死稍微帮一下。”
“‘稍微’？”詹尔歪过头。
我没有回答。他自识无趣地摇了摇头，转向那两个人。“呃，你们叫——”
“我是让娜，这是我的弟弟科兰。我们是第二次被尼娅救的。”
“第二次？”
“……呃。”让娜忽然卡住了，飞快地瞟了我一眼。
啊。卡尔的事，我叮嘱过别说出去。
“之前有一次路过，遇到了而已。”我把衣物从车厢里抱出来，走到他们面前，“得先洗个澡。等我一下。”我将衣物放在他们旁边的空地上，转身跑进树林。土魔法造一间小浴室并不难——半球形的外壳，内壁打磨光滑，顶部留几个细小的通风孔。再把水球加热灌进去就行。纯魔法浴室，搭建时间不到两分钟。
我跑回来的时候，詹尔正对着篝火发呆。“好了好了，去那边洗澡吧。衣服我给你们拿过去。”
“……好。”让娜点了点头，拉着科兰往我指的方向走。
“……谢谢。”科兰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盖掉。
詹尔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两个瘦小的背影渐渐融进夜色里。他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觉得妈妈看到他们，也不会什么都不管的。”我走到他身边，背对着篝火，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
“你妈妈啊——她足够厉害。确实可能吧。”詹尔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无奈。
“嗯？”我转过身，气鼓鼓地盯着他，“怎么？我不厉害？”
“啊啊，尼娅大人也很厉害——对不起，我错了。”詹尔立刻双手合十，低头认错。动作之流畅，一看就是被尼法训练了多年。
我已经能想象到他在家里日常被拿捏得有多死了。
其实我心里也没多少把握。让他们同行这件事，到底是为了可妮的眼睛，还是因为缘分，还是只是看不下去——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心里飘过一大堆理由，互相推搡着，然后在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嘴已经先替我做完了决定。路上人少，太无聊了；他们偷东西的手法很聪明，也许能帮上忙；让娜的眼睛价值超出想象；科兰的爆发力有潜力……我列了一长串，但最终说服我的那个理由，其实很简短。
我看不下去，无法置之不理，仅此而已。
很快，让娜和科兰洗完回来了。衣服是旅途中多备的几套，穿在他们身上都偏大，袖口挽了好几圈，裤腿也堆在脚踝处。科兰的那件是我刚才紧急裁剪过的，总算不拖地了。他们站在一起，头发湿漉漉的，脸上那些泥灰被洗掉之后，像是被擦干净了表面灰尘的旧瓷器。
“不错嘛。”我笑了笑。
“你们多大了？”詹尔温和地问。
“我今年十五。弟弟十二岁。”
“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小镇被魔物袭击，毁了。后来流浪的时候，被贵族抓到了。”
“……啊。”詹尔应了一声。不是惊讶，是见怪不怪。他做了几十年商会管理，大概听过无数遍类似的故事。
科兰有十二岁？我看着他那副又瘦又小的身子骨，感觉最多八九岁。发育不良太严重了。让娜也没好到哪里去。两个人的身高都远低于同龄人。但她的五官底子很好，轮廓清秀端正，如果成长环境稍微好一点，大概会是哪家贵族小姐的模样。科兰眉骨硬朗，眼睛亮，要是再壮一些，站直了挺像个小骑士。
中级治愈魔法没办法一下子让他们变回健康的样子。只能靠之后的饮食慢慢补。
“你们先睡吧。睡袋应该是够的。”詹尔从篝火旁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再次感谢。”让娜与科兰同时低下头。我听到了一丝很轻很轻的抽泣声，不知道是谁的。
詹尔笑了笑，叹了口气。“诶。”
于是姐弟二人靠在一起睡着了。让娜的手臂搭在科兰身上，科兰蜷着身子，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两个人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像是太久太久没有安心睡过一觉。
我在一旁侧躺着，看了一会儿他们的睡脸。明早还得跟可妮和托伦说明这事呢。也不知道他们俩什么反应。啊，晚上托伦要值班——他半夜起来看见营地里多了两个陌生人，大概会被吓一跳吧。希望詹尔会好好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