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
我缓缓睁开眼，从睡袋里爬出来。清晨的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空气里有篝火熄灭后的焦木味和露水的湿润。我揉了揉眼睛，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起得很早啊。”托伦靠在马车旁，手里端着个锡杯，朝我这边瞟了一眼。最后一班岗是他值的，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但精神还行。
“还自找了不快。”他面无表情地朝一旁努了努下巴。
让娜和科兰已经起来了。两人并肩坐在已经熄灭的篝火旁，膝盖上盖着同一条旧毯子。晨光把他们瘦削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边。让娜正低头给科兰整理衣领——其实那衣领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布料都洗得发白了，她只是习惯性地在做这个动作。
“啊，尼娅，你醒了。”让娜抬起头对我笑了笑。科兰也跟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很快又把头转开了，继续盯着托伦看。大概还在琢磨这个猎魔级马夫到底什么来头。
“不好意思了托伦。”我站起来，把双臂举过头顶拉了个懒腰。脊柱发出一串细微的咔嚓声。嗯，不错，太阳才刚冒出来，天边还是淡橘色的。今天应该不会下雨。
“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我也懒得管你们这些富家人的事。”托伦摇了摇头，然后从行李堆里精准地抽出了一样东西，“早饭的话——”
他拿出了我昨天反复无视掉的那根大列巴。
“呜哇。”我的嫌弃完全写在了脸上。
托伦面无表情地将大列巴朝我丢过来。我双手接住，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说真的，这东西我每次都怀疑它不是面包而是某种伪装成食物的钝器。得赶紧找个镇子补充物资了，肉干之类还能入口的东西已经吃完了，剩下的全是这种可以用来当自卫武器的主食。
我用魔法把大列巴分成三份，将其中两份递给让娜和科兰。“稍微注意下，有点硬。”我苦笑着提前打了预防针。
“啊，谢谢。来，科兰，说谢谢。”
“……谢谢。”科兰接过面包，声音还是很小。
他拿到手之后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小心翼翼地啃，而是直接用力咬下去——面包应声裂开，被他轻松嚼碎吞了下去。让娜在旁边也是吃得一脸满足，完全没有在忍受硬物的表情。我在一旁看着，无奈地吐了口气。他们吃这种硬度的东西根本不会有任何障碍。不是牙口好，是饿过。饿到一定程度，食物的硬度就没有意义了。我转过身，将手里剩下的那块面包用魔法注了些热水，泡软了才开始啃。
詹尔在那之后没多久就醒了，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头发睡得有点翘。他看了看篝火旁多出来的两个身影，又看了看我，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于是我们一行人再次踏上旅程。托伦在车厢里补觉，换詹尔在前面驾车。还好当初雇的这辆马车够大，塞下所有行李之后还能多带五六个人。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咕噜声。
“这位是……”让娜好奇地看向躺在我怀里的可妮。这家伙还没醒。粉色的头发散在我膝盖上，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起伏。一只手松松地攥着我的衣角，也不知道梦里在和谁较劲。
“就当是我的妹妹吧。有点贪睡。”我低头挑弄了一下可妮的脸蛋。她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东西，把脸往我手心里蹭了蹭，又继续睡下去了。
“真可爱呢。”
“是啊。但是最近有些欠揍了。”
“哈哈，可能小孩都这样吧。”让娜笑着转头看向科兰。
“我没有吧，姐姐。”科兰立刻表示抗议。
“可能吧，或许你不记得了呢。哈哈。”
“呃……”科兰被堵得无话可说。
他们似乎放松了不少。刚开始还特别紧张，浑身绷得跟上了弦一样，现在至少能自然地接话了。让娜的笑容也比昨晚多了些温度。
“你们几岁开始流浪了？”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
“嗯……大概两年前吧。”让娜的语气倒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摸了摸科兰的头。科兰任由她摸，没有躲开。
感觉让娜很乐观。是我的错觉吗……算了，不想多问了。有些伤口，不该在路上揭开。我拿出昨天没画完的魔法汽车设计图，摊在膝盖上，继续画。
“这是……？”让娜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好奇。科兰也往这边瞄了几眼，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
“我的一些创意魔法吧。路上无聊，就做了。”
“好厉害啊，完全看不懂。”让娜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阵，然后干脆利落地放弃了。
“到时候应用上了你们就知道了。我可是有底气给全大陆带来一次变革的哦。”我用绘笔敲了敲图纸，语气里带着几分正经的骄傲。
“哦哦。”让娜点了点头。科兰则挑了挑眉，终于开口了：“有这么厉害吗？”那语气明显不信。
“哦哟，瞧不起我？”我偏过头看他。
“没事，等做出来之后，看我怎么用这精妙绝伦的东西吓死你。”我吐了下舌头。
“嘁。”科兰别过头去。不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撇嘴，是某种被压住了的、不太好意思的笑。
我没管他，继续低头画图。齿轮的比例还要调，魔力转化阵和传动轴的衔接位置也不太对。我咬着笔杆琢磨了半天，把其中一条线擦掉重画。
“嗯嗯……”腿上的重量忽然动了动。可妮翻了个身，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早上好。总算醒了。”我放下笔看着她。
“嗯……尼娅……抱……”她闭着眼睛伸出双手，整个人还没从睡意里挣脱出来，声音黏黏糊糊的。
“有旁人在一边看着哦。”我指了指旁边的两人。
让娜和科兰同时愣住了。科兰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让娜微微张开嘴。他们大概是被可妮撒娇的模样震住了——毕竟她现在的心理年龄虽然涨了些，但那股浑然天成的黏人劲可一点没变。可妮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了那两张对她来说还很陌生的脸。
“嗯。呃。呃呃呃？”她瞬间从我怀里弹了起来。先是震惊地盯着那两人看了几秒，然后脸一点一点地涨红了。这副模样詹尔和托伦倒是见过好几次了——可妮每次在人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黏人，就会进入这种想把自己藏进地里去的羞耻状态。不过她精神上的成长速度确实很快，这段时间下来心智应该跟外表差不太多了，虽然还是小孩子气重。那个龙族到底怎么做到的……
“尼娅尼娅！这两个是谁！”可妮不停地推拉着我的肩膀，晃得我整个人前后摇摆。
“别拉了别拉了，要断了。”我放下笔记本，反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总算是把她固定住了。
“你好，可妮……小姐。我是让娜，这是弟弟科兰。我们是被尼娅救了的奴隶。”让娜说到“可妮”和“小姐”之间时明显卡了一下。
“尼娅！你当上老好人了！竟然救奴隶！”可妮睁大眼睛，语气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赞叹。
“怎么，不行啊？”
“嗯嗯……”可妮从我的膝上探出半个身子，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那两人。目光从让娜的脸移到科兰的头发，又从科兰的手移到让娜的衣角，科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姐姐那边挪了挪。
啊。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明。
“科兰，你可别对可妮有任何想法啊。不然的话……”
“什么鬼？”科兰完全没听懂。
“啊啊哈哈，他还不太懂这些意思，放心吧尼娅，我会管住他的。”让娜赶紧摆手。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要是被我的魅力吸引住倒没问题，我能防住。但可妮这呆瓜子就难说了——她压根不会往那方面想，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我那被害妄想症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提前编排出一整串防狼策略了。
“尼娅，这两人……”可妮欲言又止，歪了歪头。
“咋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奇怪吧。”
“哪里？”
“让娜的气质让我觉得奇怪。科兰给我一种……野兽的冲劲。”
哇。算是猜中了。这家伙第六感可以啊。让娜的“气质”多半和她那双能看到灵魂本质的眼睛有关——那种能力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质感。至于科兰，昨晚打架时四肢着地、低喘着盯着我的样子，确实更像狼崽而不是人类男孩。
“算是猜对了吧。”我看了那两人一眼。让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卷着自己的发丝，科兰则转过头去看车厢外面，假装对风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你别管那么多了，睡了吃吃了睡就行了。”
“诶——怎么这样。不过也不错就是了。”可妮完全不怕生地重新躺回了我怀里，脑袋在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两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上我的腰。
这家伙适应得也太快了。
“尼娅，要是我成废人了你可要养我啊。”
“那还是别了。再来一次我可受不了。”
“嗯？”可妮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回答。之前那次经历，还是太要命了。山顶上的风，冰冷的身体，戒指里那段带着笑的遗言——别来了。真的别来了。
“放心吧，你的好尼娅会养你一辈子的。你就当个傻白甜吧。”
“哈哈，尼娅真好嘿嘿……”她把脸埋进我腰间蹭来蹭去，像只找到窝的猫。
“痒……”我单手推着她的额头，但她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两位关系……真好呢……”让娜的表情非常微妙。不是反感，更像是看到了某种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东西，正在努力消化。
“呃。经历了些这那的事啦，哈哈……”我苦笑着打了个哈哈。这事要解释起来，得从卡凡迪政变讲到可妮赴死讲到灵魂种子讲到天使赐福——太长了。改天再说吧。
路上的时光在几个人的闲聊中飞逝。可妮时不时插一句让人接不住的话，科兰偶尔吐槽，让娜笑着打圆场。等到太阳爬到正上方的时候，我们已经抵达了下一个补给点。
这个小镇不大，街道上到处是踩烂的湿泥和车辙印。往后就是一大片多雨地区了——兽神林，兽人国度兽神国的那片雨林。听说雨季的时候泥地会泛滥到马车几乎无法移动，光是这小镇就已经满地泥渣了，看得我有些不适。我们可以选择绕路，但那样子更麻烦。反正兽人对人族也算友好，直接穿过去问题不大。
我们几人在小镇里分开行动了。詹尔和托伦去买补给，我抱着可妮带着让娜和科兰去街上转转。小镇的集市不大，沿街摆了十来个小地铺，卖的大多是些本地特产和从兽神林里采来的野货。
我蹲在一个地铺前，随手翻看了几样东西，目光忽然被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球吸住了。通体透明，内部有极细微的絮状纹路在缓缓流动，不像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质感。
“这是什么东西？”我拿起来问地铺老板。
“啊那个啊，是兽神林里的一些小产物。其实俺们也不知道有啥用，贵客想要的话可以便宜卖给你。”老板搓着手，语气比刚才热情了一倍。
“哦哦。那给我包上吧。”
“诶！感谢惠顾啊！”老板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三两下就把东西装进粗布袋里递给我。
“尼娅为什么要买这个？”可妮趴在我肩膀上，对着那个袋子左看右看。
“好看。”
“……啊？”
就只是好看。说不上来，但那个水晶球里缓缓流动的絮状纹路，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
我拎着装好的水晶球，准备去下一个店铺。刚走了几步，余光扫过街道另一侧的人群。
我停下脚步。
不对。那个背影。我在原地站了一秒，然后瞬间开启千里眼。视线穿过人群，穿过街角的货摊和来来往往的行人，锁定在那个正低头从摊位前走开的身影上——
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