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看错。的确是蒂斯。
我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视线死死地锁在那个背影上。不能轻举妄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底牌,不知道他身边有没有天龙者的人埋伏——上次在王宫,黑袍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我的魔法失控,一道时空乱流就带走了尼法。我不能再来一次。
“尼娅,怎么了?”可妮扯了扯我的袖口。
“嗯?”让娜顺着我视线的方向看过去,科兰也是。
“那里有什么你在意的东西吗,尼娅?”让娜问道。她的眼睛里有那层浅银色的光泽在微微转动——她大概已经感知到了什么。我不知道那双眼睛能看到多少,但此刻顾不上了。
“你们几个,立刻去找詹尔。告诉他——蒂斯在这里。”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稳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三人还在原地愣着。“快点。”可妮第一个反应过来,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黏糊糊的眼神,是某种更清醒的东西。然后她拉起让娜的手,带着科兰转身就跑。她还是能帮上忙的。
为什么蒂斯会在这里?有什么意图?我混进人群,沿着街边的货摊慢慢往前移动。这条街上人特别多,赶集的、送货的、带着孩子出来闲逛的,正好当掩护。
蒂斯戴着兜帽,遮住了部分面部特征,但我不会认错。那副散漫的姿态,那个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被注意的位置上的走位。他从一个卖干货的店铺前走过,又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前停了几秒,像是在找什么。我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够得着但也来得及跑。
说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抓住他。赞尼被体内赐福引爆的画面还在我脑子里,黑袍在结界里笑着消散的画面也还在。天龙者到底有多少底牌,我完全不清楚。贸然出手,可能会死。想到这,后背渗出些冷汗。一个底细不明的反派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集市里,而我除了跟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蒂斯又动了。他走到街角一个卖陶器的地铺前,忽然停了下来,闭上了眼睛。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紧。他在干什么?
下一秒,蒂斯睁开眼,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这人要干什——
思考还没完成,剑已经出鞘。
他周围站着的几个人——一个正在讨价还价的妇人、一个扛着麻袋的脚夫、一个牵着孩子手的老人——在一瞬间,被拦腰切断。身体的上半截和下半截分别滑落,内脏和鲜血铺开在泥地上。那个孩子的反应慢了半拍,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掉在地上的手。
“啊啊啊啊啊——!”人群爆发出尖叫。
哈?
蒂斯提着剑,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所有人。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走到哪里砍到哪里。一个试图从摊子下面爬走的男人被一剑钉穿后心,一个抱着婴儿往巷子里冲的女人被从背后劈开。这不是战斗。这不是逃命。他只是在杀。
“快叫防卫队!快叫啊——!”有人对着天空释放了信号火球。火焰炸开,在灰白的云层下映出一片红光。蒂斯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挥剑。
“谁来——呕呕!”那人话没说完,脖颈便被横着切开。
“哈啊啊——!”一个穿着皮甲的冒险家从侧面冲上去,剑举过头顶。蒂斯侧身躲开那记重劈,反手将剑尖送进他的额头正中央。精准,利落,不浪费一丝多余的力道。冒险家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被抽掉支架的木偶一样软倒在地。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杀人如草芥”——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是一个人真的在用除杂草的方式清除每一个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活物。
连小孩也——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穿着沾满泥点的粗布衣裳,正蹲在墙角捂着耳朵哭。蒂斯朝他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
那一瞬间,我的意识被某种东西占据了。
不是情绪,不是冲动,是更底层、更古老的东西。几个词语像被烙铁烫进脑髓一样刻了进来——绝对。延续。不得。终结。不是句子,不是逻辑,但我知道它们的意思。这个物种,不能在这里终结。
而后。
脑中只剩一件事。杀死蒂斯。
法杖从手中唤出,我踩着流到脚边的鲜血冲了过去。所有的强化魔法在同一瞬间全部开启——肉体强化、神经加速、动态视力极限放大——
哐——!
蒂斯的剑刃劈下来的那一刻,我的法杖横着抵住了那道斩击。剑与杖交击的冲击力震得虎口发麻。他转过头,还没看清我是谁,我的一记踢击已经正中他的腹部。
“咳呕——!”蒂斯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街对面的石墙上,墙体凹陷出一个不规则的坑,碎砖和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应该没事。我清楚地知道这点力道不足以解决他。果然,他随便用力一挣,便从凹陷中脱离出来,站稳身形。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
“刚好在这啊,哈哈哈……”低沉的笑声像虫一样钻进耳道。他的表情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恶意的满足。他在享受,不是杀人的过程,而是我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
两股情感在颅骨内侧猛烈相撞,我的理性被瞬间点燃、烧尽。
我们同时冲向对方。
我唤起地上的泥土,数道尖锐的土枪从地面斜刺而出,封住了他左右两侧的闪避路线。他没有躲。泥土接近他身体的一瞬间像撞上了某种看不见的力场,直接断裂、崩解、碎成一地普通的土块。再一次,法杖与剑刃相撞,清脆的金属声在燃烧的街道上炸开。
他维持着那副笑容看着我。离近了才发现,他的嘴角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放下来过。
他的腿部有动作——我想用土魔法束缚他,泥土刚从地面升起就被他直接踢碎,那只脚带着余势扫向我的膝关节。我立刻启动飞行魔法,向后拉开距离。而他单手的力量比我预估的还要惊人——我的法杖被他从正面弹开,杖身回撞了一下我的手腕,震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我立刻升空,将法杖对准地面上的蒂斯。周围的人已经全部散开了——死的死,逃的逃。没有无辜者的气息。很好。
饱和式火魔法轰炸。数十颗火球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段街道。
蒂斯在攻击落下来之前一动不动,站在火雨的瞄准中心,仰头看着我。那个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几道刀光闪过。所有攻向他的火球被同时切碎,分裂的火星四散飞溅,引燃了街边残余的货摊和木檐。而刀光带来的剑气,在击碎火球之后并没有消散——其中一道穿过火焰的间隙,正中我的腹部。
“咳——!”鲜血从腹部的裂口涌出,温热的,顺着衣服往下淌。我立刻调动治愈魔法将伤口封住,肌肉重新编织的刺痛感让我咬紧了牙。
而只在这一刹那——蒂斯来到了空中。
这速度,是剑影流的瞬身。我闪躲慢了一步。
“呃啊啊——!”
在空中飞舞着的,是蒂斯的剑光。还有我的左手。手臂从肘部齐根断开,断口处白色的骨茬在空气里暴露了一瞬,然后被喷涌而出的血柱淹没。那截断肢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落在不知哪个角落。
“啊啊啊——!”疼痛像烧红的铁钎直插进大脑。不是那种可以忍过去的疼——是真的、完整的、从每一根还在抽搐的神经末梢同时涌进来的剧痛。我看着自己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血正从断口处往外泵,一注一注的。
而蒂斯不打算给我喘息的机会。他踩着空气——踏空步,和拉曼在决斗场上用的那种——朝我猛冲过来。剑尖对准了我的咽喉。
不好——死亡,不允许。
又是那道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意识最深处直接浮上来的。和刚才占据我意识的几个词语是同一个来源,但这句更轻,像是在阻拦什么。是命令。
属于我的意识不见了。
空白。一段完整的、没有内容的空白。
下一刻,我站在燃烧的街道中央。法杖还举着,杖尖正对的方向,是蒂斯。
不,不是蒂斯。那是蒂斯的身体,穿着蒂斯的衣服,握着蒂斯的剑。但那具身体的脖颈之上,空空如也。他的头滚落在墙角的瓦砾堆里,面部朝上,脸上的笑容还保持着死前最后那个弧度。
他死了。
我看向自己的左手。它还在。好好地连在胳膊上,手指微微弯曲,掌心有些擦伤和泥灰,皮肤上残留着汗水蒸发后的凉意。不是假肢,不是幻觉。
可妮他们一行人站在远处,所有人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可置信。不是惊恐,不是担忧,是某种我从未在认识的人脸上见过的东西。陌生。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衣襟上溅满了血,袖口湿透了,法杖的杖身上也全是新鲜的喷射状血痕。分不清是蒂斯的,还是别人的。
我又看向蒂斯的尸体。他的面部正在发生变化——皮肤像泥一样化开、重塑、再定型。原本属于“蒂斯”的五官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不是蒂斯。
我的精神像是被钝器重击了一下。那个人不是蒂斯。
我又看向街道——防卫队的人持着武器围成一个半圆,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离我最近的几个人在我目光扫过去时,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我看到了那些东西。墙角的断臂,路面上被踩碎的半截手掌,喷溅在货摊帆布上的肉块和碎骨,还有地上散落着的耳朵、头发、内脏碎片。似乎——是我的。
我转身,朝可妮他们的方向走去。双腿像是灌了铅。
“发生……什么了?”我颤颤巍巍地问。
在我的步伐逼近的瞬间,托伦拔出了佩剑,剑尖直指我的胸口。科兰几乎是同一时间蹲低了身体,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和那晚在树洞里一模一样的狼的姿态。
詹尔和可妮脸色发白地看着我。詹尔的一只手挡在可妮身前,脚步向后挪了一步。可妮没有躲,但她的嘴唇在发抖,整张脸上找不到一丝血色。让娜站在最后面,面色愁苦地看着我。她那双泛着银光的眼睛是唯一还在认真看我的东西。但她也没有说话。
“爸爸,怎么了?可妮?”我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你……是……尼娅?不……你是谁?”詹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刮。
“那个……她是尼娅。”让娜开口了,声音在发颤,但她还是说了,“至少……现在是。”
“怎么可能——!”托伦大喊,剑尖又往前探了半寸,“刚刚那副冷血的模样怎么可能是尼娅!她可是跟个疯子一样追着那人杀啊!断一次手就重生一次,捅穿了肚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东西!”他不停地冒冷汗,握着剑柄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放下剑。
“我知道,刚刚她的灵魂确实变化了……但现在又变回来了。你冷静下!”让娜说着这话时自己也颤颤巍巍的,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
“你自己能冷静下来吗?啊!”
我无助地看向可妮。她双腿在发抖,看上去随时会软倒。但她也在看我。那眼神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她在那层害怕下面,还在找。找我。
“尼娅……是你吗?”可妮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
我点了点头。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可妮朝我走了一步。她的膝盖明显在打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托伦在旁边喊了一声“喂——”,拔刀就要冲上来。
“是尼娅——!”可妮喊出来,声音在发抖但很响。托伦的脚步钉在原地。
下一秒可妮直接冲了过来,一头撞进我怀里。她的双手环住我的腰,用的力气大得惊人。
“呜呜……尼娅……你没事就好……”她把脸埋在我胸口,泪水透过衣襟渗到皮肤上,滚烫的。她还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死死地抓着我的后背衣服,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再变成那个她不认识的人。
我抬起右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慢慢合拢,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是软的。是我的手。是她的头发。
我看向让娜。她站在人群最外侧,那双泛着银光的眼睛终于迎上了我的视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