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卫队的人将我们围在中间。他们穿着局部锁子甲,长枪齐刷刷地指向我们,每个人的神情都像是见了鬼。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领头那个举着枪的卫兵声音在抖。枪尖离我只有几步远,随着他手腕的哆嗦来回晃。
“等一下,让我们解释一下!”让娜站了出来,双手平举在身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威胁。托伦和科兰还是警惕地盯着我——托伦的手没有离开剑柄,科兰蹲低了重心,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詹尔苦着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缩在我怀里的可妮,终于把防备的姿态放了下来。
“托伦,科兰。先冷静些吧。”詹尔说。
“啧。”托伦将剑收回鞘里,金属摩擦声拖得很长。科兰站了起来,但他的眼神里依旧有东西——不是敌意,是那种看到过某种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留下的恐惧。
“尼娅,你来说说发生了什么吧。”詹尔尽可能做出了笑容。很僵硬,嘴角撑起来的弧度撑了不到一秒就往下掉,但他还是撑了。
我握紧了怀里可妮的衣服。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卫队的各位,希望你们能给我们解释的机会。”詹尔转过身,正对着那些长枪。他的声音恢复了商人谈判时那种沉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他们没有放下武器,脸色还是煞白的,但也没有进一步逼上来。
“我们——”詹尔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小孩从卫兵的腿缝里钻了进来。
“是、是这个姐姐救了我——!呜……”小孩一边哭一边说着,小手攥着卫兵的衣服下摆,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卫兵们愣住了,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你认真的?”
“真的!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他突然开始用剑砍周围的人,好多人都死了……我的爷爷也……呜呜啊啊啊——”小孩放声大哭,哭声在这片被烧焦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这就是最开始那个被老人牵着手的小孩。那个老人,后来被蒂斯拦腰切成了两段。这孩子便缩在墙角捂着耳朵哭,而我救了他。
卫兵们看看小孩,又看看我。他们的表情在挣扎——一方面是亲眼所见的恐惧,一方面是被这个孩子硬生生拽回来的理性。最终他们还是把武器放下了。
“你们,跟我们走一趟。”语气冷硬,和刚才对小孩的态度判若两人,“小孩子也过来下。”
“尼娅,没问题吧?”詹尔看着我,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我点了点头,低头看了可妮一眼,然后牵起她的手,跟着卫兵们走了。
“你先冲下水吧。”走到一处水潭边时,一个卫兵指了指水面。我低头一看——水面上倒映着的是一张被血糊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干涸的血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发梢上也结着暗红色的血块。
我用水魔法洗了把脸,凉水冲刷过皮肤的那一瞬间,才感觉自己真的回来了。詹尔递过来一件大外衣,披在我肩上。我的衣服上也沾满了血,外衣至少能遮住大半。
审问室在镇区防卫队驻地,挨着一座小教堂。教堂的尖顶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正好斜在审问室的窗户上。我们被带进去的时候,长椅上已经坐了几个目击者——都是集市上幸存的商贩和顾客。我仔细看了一圈才发现,这里的兽人特别多。卫兵里也有好几个兽人,其中一个猫兽人女卫兵正用她那双竖瞳眼睛上下打量我。
“按照这几人的目击证明——是那个家伙杀的人?”审问的卫兵队长指了指墙角。那具尸体被麻袋草草套着,只露出一双靴子。不是蒂斯。那人到底是谁?
“是的。”我点头。
“你们几个是?”
“我是她父亲。其他人都是结伴同行的。”詹尔回答得很干脆。
“首先,感谢你解决掉了犯人。”队长合上手里的记录本,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锐利——但没有敌意,“但是……你真的想不起来了?”
“嗯。”
队长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抵着额头,像是在回忆一段让他很不舒服的画面。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那我就说明下吧。我们赶到的时候,你正拿着法杖,不停对着他攻击。又是魔法又是劈的,那人也是不停地拿剑砍你、刺你。结果……”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脸色发白。“呃。”
“我来吧,尼娅。”詹尔的手搭上我的肩膀。他的掌心是温热的。
“很多攻击你都没有躲。只有奔着头去的那些攻击你才闪开。其他的——砍在肩上、刺进肚子、卸掉手臂——你全都没管。伤口很快就用治愈魔法治好,然后继续进攻。从头到尾,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就只是不停地攻击、被砍、治愈、再攻击。”
屋内一片死寂。詹尔的声音还在继续,很低,很稳,即便他本人可能也不大愿意。
“街上那些……那些散落的……其实,基本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被切断了,又立刻治好,再被切断,再治好。”
有人干呕了一声。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卫兵用手捂着嘴,脸色铁青。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詹尔把手从我肩上移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你哪来那么多玛娜治疗身体?”一个兽人卫兵不解地问,竖瞳微微眯起来。
“……呃。”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没有答案。刚才那段时间里,我并没有感受到玛娜被大量抽取的虚脱感。只是肉体上很累。像跑完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步,每一块肌肉都被榨干了力气的那种累。但玛娜的池子——几乎没有动过。
“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詹尔,这是我女儿尼娅·艾法。”
“艾法?!”审问室里的几个卫兵几乎同时抬起头。
“是那个尼法的——?!”猫兽人女卫兵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
“看着是精灵族,也没想到是尼法的女儿啊。”另一个卫兵摇着头,语气里那层硬壳明显软化了一些,“那稍微能理解下了。”
屋内的空气松动了一点。至少他们不再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了。但我不确定这是好事。某种意义上,只是因为我是尼法的女儿,他们才愿意相信我是一个人。
“尼娅,身体真的没问题吗?”詹尔重新转过来面对我,让娜和可妮也站在一起,忧心忡忡地看过来。
“没事。就是身体有些累。”
“玛娜呢?”詹尔说着,自然而然地把手重新搭上我的肩膀——这是他惯用的探查方式,简单,直接,不需要任何法阵。
他的手指刚碰到我的肩头,就猛地收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怎么了?”托伦皱起眉。
“尼娅,你的玛娜量……”詹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没能摸到底。而且这绝对——比尼法还多了。”
“真假……”托伦的瞳孔骤然收缩。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猫兽人女卫兵的耳朵缓缓压平了。
“那没问题了吗?”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有些受不了这里的氛围——这个审问室,这些交错的目光,这些压低了的议论声。我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会儿。就只是待着。
“啊,你们还得留在这里一段时间。得等这事处理完。可能还会有奖励给你。”队长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疲惫,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例行公事地交代了几句。
“好吧。”
我拉着可妮的手,朝门外走去。詹尔他们也跟了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街上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看起来没有那么触目惊心了。
“尼娅,接下来我们一起聊聊吧。”让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她。她的表情和审问室里的卫兵不一样——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认真。看来还得给自己人讲得更清楚些。
我们在镇上唯一的旅馆开了两个房间,男女分开。我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脱掉那件沾满血的外衣时,布料和皮肤之间发出某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粘连声。去浴室冲澡,水从头顶淋下来,流到脚边时是淡红色的。我在自己的手臂上看到了几道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是治愈魔法的残留痕迹。这些位置,就是刚才被砍中的地方。
现在,所有人都聚在我房间里。可妮坐在我旁边,手指松松地勾着我的袖口。詹尔靠着窗台,双臂交叉。托伦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科兰坐在姐姐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地板。
“尼娅,我直说了。”让娜坐在我对面的床沿上,那双泛着银光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刚才你的灵魂,产生了变化。”
詹尔皱起眉,其他人也是一脸迷茫。
“能确定那不是来自其他人的东西。那是你自己的——是你灵魂本身的变化。在你杀掉那个人之后,它又恢复了正常。”
让娜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没有逼问的意思,只是陈述。她不是在审问我。她只是在把她看到的东西告诉我。
“你有头绪吗,尼娅。”
我张了张嘴。那个声音。那串像烙铁一样烫进脑子里的词语——绝对,延续,不得,终结。然后意识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拽了出去,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那不是蒂斯的人,头落在墙角,我举着法杖,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不清楚。”我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空。
“我只记得,那时候脑子里突然窜出来几句话。说什么必须延续,不允许死亡。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这。”托伦揉了揉太阳穴,表情像是听了一道完全没有解的谜题。詹尔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妮拉了拉我的衣摆。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尼娅,那里。”她指向一旁侧放着的背包。背包里发出了亮光。不是火焰那种橙黄色的光,是更冷的、更柔和的——和水晶球里那些絮状纹路一模一样的颜色。
几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我赶紧把背包打开。是那个水晶球。它在发光。
“这是——?”我把它捧起来,掌心里传来微弱的温热。球体内部那些之前在流转的絮状纹路此刻正在快速游移,汇聚,重新排列。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随后,球体表面浮现出几个字。不是写在表面上的,是从内部亮起的,字迹的笔画和那些絮状纹路用的是同一种材质。一笔一划,清晰而安静。
来兽神国,艾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