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窗口里映着那间废旧房间的画面。画面里，武采君还坐在那张破床上，浑身湿透，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侧脸从那个角度看起来格外冷静，甚至有点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冷静？
他居然还能冷静？
陈贞盯着那个窗口里的武采君，胸腔里翻涌着的情绪从委屈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恨意。
这个人类。
这个该死的人类。
她只是吸了他一口精气，他倒好，把她按在地上，把她抱起来，把她带到那间破屋子里，然后——
算了，不想了。
但越想越气。
陈贞咬着嘴唇，艳红色的嘴唇被她咬得变了形。她盯着那个窗口里武采君的侧脸，在心里把能想到的骂人的话全过了一遍。那些话如果她能说出口，大概能连着骂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但她说不出来。
她是哑巴女鬼。
这个事实让她更气了。
陈贞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此仇不报非君子。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炸开，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清晰。
她要杀了他。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杀了那个男人。
陈贞咬着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她的左腿一软，膝盖差点又磕回地面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白裙子的下摆湿透了，贴在大腿上，勾勒出整条腿的轮廓
陈贞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朝空地中央的那口井飘过去。
井还是那口井，灰白色的石砌井沿，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陈贞走到井边，双手撑在井沿上，低头往里面看。
井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从井底往上涌的凉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潮湿的、熟悉的味道。
家的味道。
陈贞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家。
她居然把这口破井当家了。
她撑着井沿，一条腿先跨过去，然后整个身体滑了下去。井壁在她两侧飞速掠过，几秒之后，她的脚尖碰到了井底冰凉的水面。
陈贞整个人沉进了井水里。
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她靠着湿滑的井壁坐下，身体慢慢沉下去，直到水没到了她的胸口。
井水凉凉的，包裹着她，像是在拥抱她。
陈贞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裙子泡在水里，像一朵彻底泡烂的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头发也泡在水里，散开来铺在水面上，像一大片黑色的水藻。
皮肤上还残留着那种湿漉漉的水膜，滑腻腻的，让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忽然觉得很恶心。
不是那种“看到虫子”的恶心，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翻的、对自己身体的厌恶。
她的皮肤上沾着那个人的体温——虽然早就凉了，但她总觉得还有。
她的裙子上还残留着被扯过的痕迹。
陈贞咬了咬牙，伸出手捧了一捧井水，往自己胳膊上浇。
水顺着胳膊往下流，带走了一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带走。
她又浇了一捧。
又一捧。
又一捧。
越浇越觉得不够，越洗越觉得脏。
她想把自己整个人泡进水里好好搓一遍，但她的身体是飘在水面上的，根本沉不下去。
陈贞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然后使劲往下一压。
身体下沉了一点点，水没过了她的下巴，没过她的嘴唇，没过她的鼻子。
然后她像一块软木塞一样，“啵”的一声又弹回了水面上。
根本沉不下去。
陈贞气得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起来，溅了她一脸。
“……”
她坐在那里生了一会儿闷气，然后又开始洗。
这一次洗得更用力了，两只手在胳膊上使劲搓，搓得那块皮肤都泛红了——不对，她的皮肤不会泛红，只是从惨白变成了稍微不那么惨白的惨白。
她搓完左胳膊搓右胳膊，搓完右胳膊搓左胳膊。
搓完胳膊搓肩膀，搓完肩膀搓脖子，搓完脖子搓——
她的手停在了领口的位置。
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咬了咬牙，把手伸进了领口里。
反正是自己的身体。
不对，不是自己的身体。
但现在是自己的身体。
管他的。
她在锁骨上使劲搓了两下，又在胸口的位置搓了几下，越搓越快，越搓越用力，好像要把那一层皮肤整个搓掉一样。
搓着搓着，她的手突然停了。
因为她感觉到了一个奇怪的变化。
在她用力搓洗的过程中，井水好像……在回应她？
不是那种“水被搅动”的回应，是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回应。
好像这些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好像它们能感受到她的意愿，好像她只要想一想，它们就会照做。
陈贞愣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退。
井水以一种她完全没预料到的速度退了下去。
快得像有人在井底拔掉了塞子。
水从她腰间退到脚踝，从脚踝退到井底石板，从井底石板渗进了不知道哪里去的缝隙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陈贞光着脚站在干涸的井底，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但一滴水都没有的石板。
“……”
她又默念了一句：来。
水从石板缝隙里涌了出来。
不是慢慢地渗，是像喷泉一样往上涌，清凉的井水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瞬间没过她的脚背，没过她的脚踝，一路涨到她小腿才停下来。
陈贞站在齐小腿深的水里，整个人都懵了。
她能控制井水。
不是“用手捧”的那种控制，是意念层面的、绝对的、随心所欲的控制。
她想让水消失，水就消失。
她想让水出现，水就出现。
她想让水变成什么样，水就变成什么样。
陈贞低头看着脚下清澈见底的水，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之前的水是混的，是脏的，是她在里面泡了不知道多久的那摊老水。
但新涌出来的水干净得不像话。
透明得像玻璃一样，连井底的每一条石缝都看得清清楚楚，还带着一股清冽的、好闻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