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送到嘴边。
没有味道。
但不是那种“没味道”的没有味道,是那种干净的、纯粹的、像初雪一样的没有味道。
她忍不住又捧了一捧浇在脸上。
这一次,水的触感不一样了。
之前的井水只是凉,但现在的井水是活的,像无数只柔软的小手在轻轻抚摸她的皮肤,比她用力搓洗的效果好一百倍。
水碰到她的皮肤,带走了一切她想要带走的东西。
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的触感,那些让她觉得恶心的记忆——全都被水流冲刷掉了。
陈贞闭上眼睛,把自己完全交给了这些水。
水涌上来,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大腿,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没过她的肩膀。
她整个人悬浮在清澈的井水中,头发像海藻一样在水里飘散,白裙子也飘了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这一次她没飘在水面上。
她沉下去了。
因为这是她的水,她说了算。
陈贞在水里翻了几个身,像一条终于回到水里的鱼。
她在水里待了很久,久到她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才用意念把水退掉。
水从她身边流走,她整个人缓缓降落在井底的石板上。
裙子还在滴水,头发还在滴水,但她感觉整个人干净了。
从里到外都干净了。
陈贞深吸一口气,轻轻一蹬,整个人从井底飞了上去。
脚在井壁上踩了两下借力——虽然不需要——身体轻飘飘地升上去,几秒钟就飞出了井口。
她落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了灰白色的石板上。
腿张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虚无。
呼。
舒服多了。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一个之前一直被她忽略的感觉。
肚子。
她的肚子热热的。
不是那种被烫到的热,是那种喝完一大碗热汤之后,从胃里往外散发的、暖洋洋的热。
陈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白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腰腹的轮廓。
她能看到自己的小腹那里,有点微微的鼓起来——不算很明显,但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不是胖的那种鼓。
是那种吃饱了、肚子里全是东西的那种鼓。
陈贞伸手摸了摸。
肚子是温热的,摸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紧绷感,像是里面确实塞了不少东西。
那些热气。
她从那个人身上吸来的热气。
它们全在她的肚子里。
一大团,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是喝了一大碗浓汤,填得满满当当。
陈贞又摸了摸肚子。
还是很饱的感觉,那种“吃撑了”的饱。
但又不是真的撑,而是一种刚刚好的、恰到好处的充盈感。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她现在不饿了。
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从苏醒以来一直折磨她的那种从灵魂深处往外翻涌的干渴,现在完全消失了。
肚子里的那团热气像一个暖水袋一样,源源不断地给她提供着什么,让她感觉整个人都是满的,实的,不需要任何补充。
陈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行吧。
至少那个人类也不是完全没有贡献。
虽然他对她做了那些事情,但他的热气确实管用。这么一大团,够她撑好一阵子了。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扫到了头顶上方的一个窗口。
那个窗口不算大,里面映着那间废旧房间的画面。
画面里,武采君还坐在那张破床上。
他的衣服还是湿的,头发也还是湿的,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但他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伸出了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然后——
一团火从他掌心冒了出来。
不是打火机那种小火苗,是真正的、拳头大小的、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里跳动,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陈贞愣住了。
这人会玩火?
她盯着那个窗口,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起来。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火焰出现的同时,人类身上的“热气”突然变浓了。
不是他之前濒死时那种从伤口往外冒的热气,而是一种更均匀的、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往外溢的热气。
那些热气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像蒸笼里的蒸汽一样,袅袅地上升、扩散。
陈贞目不转睛地看着。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武采君收回了手掌,火焰熄灭了。
但他身上的热气没有立刻消失。
那些热气还在往外冒,只不过浓度在慢慢下降,像开水从沸腾恢复到平静一样,一点一点地散开。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分钟。
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他身上的热气才恢复到正常水平——就是普通人类都会有的那种淡淡的热气。
陈贞盯着那个窗口,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响了一下。
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串起来了。
为什么她吸了人类的热气之后反而活蹦乱跳的?
答案全在那团火里。
他会放火。放火会付出什么代价——放火会产生大量的热气。
那些热气积攒在他身体里,太多了,多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所以他需要散热。
怎么散热?
她之前吸他热气的时候,是在吸他身上的热气。
那对她来说是食物,对他来说就是——
一个散热器。
一个移动的、不需要插电的、随叫随到的人形散热器。
陈贞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所以那个人类搞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是因为他之前用火用得太多,身上热气积攒过头了,身体快要被撑爆了。
他没时间去慢慢散热——也许两三分钟对他来说太久了,也许他当时的状态根本等不了两三分钟。
所以当他看到她——一只刚好能吸热气的女鬼——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选择只有一个:
把她按住,将多余的热气排给她。
再加上自己收到伤害会自动吸收热气的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