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蹲在窗口前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画面里那个靠坐在土墙下的男人。
他的情况越来越糟了。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武采君身上的热气已经浓到不像话了。
那些热气象是开了锅的蒸汽一样,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在他头顶上方盘旋、翻滚、堆积,像一朵随时都会炸开的蘑菇云。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快要死掉的白、比她还像鬼的白。
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干裂起皮,眼眶下面的青黑色越来越深。
呼吸倒还在,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离谱。
陈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她心疼他。
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个人类要是死了,她上哪儿找热气去?
陈贞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对啊。
她现在的肚子还是饱的,那团从武采君身上吸来的热气还在她肚子里温温热热地待着,像一个小暖水袋,撑得她一点都不饿。
但这个东西是会消耗的。
它不是永久的。
等这些热气用完了,她又要回到那种从灵魂深处往外翻涌的干渴里——那种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而这个世界上,她能确定能吸到热气的来源,目前只有一个。
就是眼前这个快要死掉的人类。
陈贞咬了咬嘴唇。
万一他真的死了,她怎么办?
再去找别的濒死的人?碰运气?天知道外面那些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有多少个人类,她能不能正好碰上另一个快死的、并且不会反抗的?
而且就算碰上了,万一又是一个能打的呢?
陈贞的目光重新落在武采君身上。
这个人类虽然可恶,虽然对她做了那些事情,虽然她现在一想到他就恨得牙痒痒——但不可否认,他的热气管用。
而且是目前唯一确定的热气来源。
她不能让他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但她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陈贞的眼睛眯了起来,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她要把他留下来。
但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什么“被他按在怀里”啊“被他双臂锁”啊“被他压在身下”啊,那些事情她想都不愿意再想一遍。
她要换一种方式。
一种她说了算的方式。
陈贞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武采君的手腕上,又落在他的脚踝上。
四肢。
如果把他的四肢砍断,他就没办法按她、抱她、锁她了。
他就只能躺在地上,像一个被她养起来的……食物。
对,就是这样。
砍断四肢,养起来,需要热气的时候就过去吸一口。
这样既不会让他死,也不会让他对自己构成威胁。
完美。
陈贞在心里给自己的方案打了个满分。
但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现在真的是无法反抗的状态吗?
陈贞仔细打量窗口里的武采君。
他靠坐在土墙下,一动不动的,看起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但之前那几次反转,全都是在她以为他要完蛋的时候发生的。
第一次,他明明都快死了,身上三道大口子,结果两秒钟就愈合了,然后把她按在了地上。
第二次,她以为他被僵尸逼到绝路要完蛋了,结果他来了个反向冲锋,把僵尸给搞定了。
这个人,不能信。
陈贞蹲在窗口前面,咬着嘴唇,盯着那个看起来虚弱到不行的男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万一他现在就是装的?
万一他其实还能动,故意摆出一副快要死的样子,等她傻乎乎地飘过去,然后——
她打了个哆嗦。
不行。
她不能直接过去。
得想个办法先试试他。
陈贞的目光在那几十个漂浮的窗口之间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其中一个上。
那个窗口里映出的画面是武采君对面的一栋房子——土坯房,破窗户,玻璃还在,但蒙了一层灰。
如果她从那个窗口钻出去,就能从那栋房子的窗户玻璃里出来。
位置就在武采君的对面。
距离大概……七八米?
不算近,也不算远。
足够她在出什么事的时候跑回来了。
陈贞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不需要——然后站起来,朝那个窗口走了过去。
窗口不大,大概一个脸盆那么大,映着那扇灰蒙蒙的破窗户。
陈贞伸手碰了碰,荧幕像水面一样荡漾了一下。
她钻了进去。
肚子里的那团热气让她整个人都沉甸甸的,有了实感。
她从那扇破窗户的玻璃里钻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玻璃荡漾了一下,她的上半身先探了出来,黑发垂在窗台上,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轻飘飘地落在了那栋房子的窗台上,然后滑了下来,双脚悬空站在地面之上几厘米的地方。
对面。
八米左右的地方。
武采君靠坐在土墙下面,后背贴着那堵灰黄色的土墙,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地上。
他听到动静了吗?
陈贞不确定。
她的出现几乎是无声的,但那扇破窗户的玻璃荡漾的时候,也许会有那么一点点光线的变化。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一点点。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了头发——不是因为怕被看到脸,是因为头发被风吹开的话,她的眼睛就会露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