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试探
武采君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隔着八米的距离，隔着灰蒙蒙的雾，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陈贞身上。
那一刻，陈贞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的眼睛。
亮了。
不是“眼睛里有光”的那种文学修辞，是真的亮了——瞳孔微微放大，眼珠上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光，整个人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像是从一滩死水里活过来了一样。
陈贞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眼神不对。
那不是“看到一个女鬼”应该有的眼神。
正常人看到一个女鬼从窗户里钻出来，应该是害怕、惊讶、警惕、或者至少是愣住吧？
他不是。
他看起来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像是落水的人看到了岸。
像是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馒头。
陈贞的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不，她没穿鞋，是光裸的脚尖——在地面上方划了一下。
然后她停住了。
陈贞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浅浅的白印子。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冷静，冷静，你只是来试他的。
他要是真的不能动，那你就回去拿刀——不对，她没有刀，但可以找一块锋利的玻璃或者什么东西——把他的四肢砍断，然后养起来当食物。
他要是还能动……
那她就在他冲过来之前跑回去。
陈贞的目光越过武采君，落在他身后的那堵土墙上。
墙是死的，他不会穿墙。
而她只需要回到那扇破窗户前面，钻进玻璃里，他就抓不到她了。
八米的距离。
一个女鬼的漂浮速度。
一个濒死人类的冲刺速度。
谁更快？
陈贞不知道。
但她今天必须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始往前走了。
光着的脚尖在地面上方几厘米的位置一步一步地迈着，白裙子的下摆在雾气里轻轻摆动，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身体两侧，像两道黑色的帘子。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地雷。
走一步，停一下，观察武采君的反应。
武采君没有动。
他还是靠坐在土墙下面，后背贴着墙，两条腿伸直摊在地上，看起来连弯曲膝盖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
从她迈出第一步开始，他的视线就死死地锁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那种眼神让陈贞浑身不舒服。
像是在看猎物。
又像是在看救星。
又像是在看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陈贞不喜欢这个眼神。
她继续往前走。
七米。
六米。
五米。
武采君还是没动。
他的呼吸还是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还是很大，额头上还在往外冒热气。看起来确实很虚弱，虚弱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贞的胆子大了一点。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
两米。
现在她离他只有两米了。
她能看到他睫毛上的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雾水凝结的。
能看到他嘴唇上的干裂——一条一条的细纹，有些地方甚至有血丝。能看到他锁骨的位置——领口敞开着，露出来的皮肤湿漉漉的，上面全是汗。
他是真的动不了吗？
陈贞盯着他，心里开始动摇。
也许……也许他是真的动不了了？
她咬了咬牙，又往前迈了一步。
四米。
然后她停下了。
不是因为武采君动了。
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个人类，之前每一次都是在她以为他完蛋的时候突然反杀的。
每一次。
没有例外。
陈贞的后背开始发凉。
万一他现在就是在等？
等她走到他伸手能够到的范围，然后突然出手，一把抓住她，然后——
她不敢往下想了。
陈贞站在那里，离武采君大概四米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灰蒙蒙的雾，和一段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安全距离。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怎么办？
直接转身跑？
那这次就白来了。她什么信息都没得到，只知道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眼睛亮了。这算什么测试？
但她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谁知道这个人类还有多少力气？
万一他还能动，哪怕只是能动一根手指头，那根手指头就能放出火球来。
她被火球打中会怎样？
陈贞不确定。
她是女鬼，但女鬼会不会被火球打伤？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不想用自己去做实验。
就在她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等等。
她为什么要一定跟他正面试探呢？
她可以跑啊。
如果他真的动不了，那他就会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她跑回窗户里，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如果他能动——
那他一定不会放过她。
因为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来散热。
他现在身上积攒了那么多的热气，整个人都快被撑爆了。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散热器”跑掉？
他会追。
他会拼尽全力地追。
因为不追，他就会死。
陈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对。
就是这样。
测试的方法很简单——她跑，看他追不追。
他要是不追，说明他是真的动不了了。
他要是追——
那她就拼命跑，在他抓住她之前钻进窗户里。
简称小小地压力一手，看看他能不能抗住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