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窗口是她的。
陈贞在被拽出大概十厘米之后,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窗口是她的。
这些漂浮在虚无中的窗口,每一个都是她的地盘。
她可以从这里钻出去,可以从外面钻回来,但谁能进、谁能出、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出——这些规则,是她说了算。
她甚至没有多想,只是凭着一股本能,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
锁。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在她脑子里有一扇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窗口的玻璃表面微微一震,荡漾的水纹瞬间凝固了,整块玻璃变得像一面镜子一样坚硬、光滑、不可穿透。
然后,武采君就再也拉不动了。
不是“拉不动”的那种拉不动——是他用了多大的力气,窗口就给他多大的反作用力,像是一条被钉死在墙上的绳子,无论怎么拽都纹丝不动。
陈贞趴在石板上,能感觉到脚踝上的那只手在加大力度。
先是轻轻的拉。
然后稍微重了一点。
然后猛地一拽——那股力道大得让陈贞的整个身体都弹了一下,脊背从石板上弹起来又落回去,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但她的身体没有被拽出去。
窗口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卡住了她的脚踝以上。
那只手攥着的部分——她的右脚——被拉得往外挪了一点点,皮肤被扯得紧绷绷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但也仅此而已。
她的身体纹丝不动。
窗口把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武采君又拽了一下。
这一次的力度比刚才更大,大到陈贞觉得如果她是一个普通人的话,关节早就被拽脱臼了。
但她是鬼。
她的关节没有那么容易脱臼。
而且窗口在帮她。
那个小小的窗口入口,现在像是一个被锁死的阀门,只允许一个方向的通行——从外到内。但她已经进来了,所以现在这个窗口不允许任何东西出去,包括她自己的身体部位。
这是她定的规则。
规则一旦定下,连她自己都改不了。
至少短时间内改不了。
陈贞趴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不需要——脑子里一片混乱,但有一个念头格外清晰:
他拽不动。
他绝对拽不动。
窗口的控制权在她手里,她锁死了出口,他就算把吃奶的力气使出来,也别想把她从窗口里拽出去。
最多最多——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攥住的右脚上。
最多,他可以把她的脚扯断。
陈贞盯着自己那只白得发青的脚,脚踝上那五根手指还死死地扣着,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的脚被拉得往外延伸了一点,皮肤绷得像一层薄纸,脚踝处的骨骼轮廓在皮下清晰可见。
如果那个人类再加大力度——
她的脚就会被从身体上扯掉。
像扯断一根树枝一样。
咔。
就没了。
陈贞盯着自己的脚,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一只脚而已。
她是鬼。鬼少了一只脚会怎样?还能飘吗?还能跑吗?大概能吧。反正她平时走路也不是真的用脚走路,离地几厘米飘着的。少了一只脚,顶多就是身体不平衡,飘起来歪歪扭扭的,难看一点。
难看就难看呗。
反正她又不用走秀。
又不是没缺过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贞反而没那么慌了。
她趴在石板上,下巴搁在冰凉的石面上,侧着脸看着窗口里那只攥着自己脚踝的手,心里默默地数数。
一、二、三——
她等着那一下剧痛。
等着那只手猛地一扯,等着她的脚从身体上分离,等着那一瞬间的断裂感。
但她等了大概五秒钟,什么都没发生。
那只手还在攥着她的脚踝。
力道还是那么大。
但没有再拽了。
就这么攥着。
不动了。
陈贞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她歪着头,试图从窗口里看到武采君的表情,但窗口的角度太偏了,她只能看到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还有手腕处隐约露出的血管。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
他在犹豫。
他不敢扯。
陈贞的瞳孔微微放大,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
对,他不敢。
因为扯断了她的脚,她就少了一只脚。她确实会疼,确实会难受,但她是鬼,鬼不会因为少了一只脚就死掉。
但他会失去她。
他把她从窗口里拽不出去,又不敢扯断她的脚,那他就只能这么攥着,攥到她想办法脱身,或者攥到他放手。
而他不会放手。
因为他需要她。
他是真的需要她。
那些积攒在他体内的热气,那些快要把他撑爆的能量,不是开玩笑的。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起皮,眼眶下面的青黑色越来越深。
他现在就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如果再不放掉那些热气,他就会——
砰。
陈贞趴在石板上,嘴角慢慢地往上翘。
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也没那么狼狈了。
她的脚还在他手里,但他的手也只有她的脚。
她控制了门,他进不来。她已经是安全的状态了,而他还蹲在外面,攥着一只拽不出来的脚,进退两难。
这个画面,想想就好笑。
陈贞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如果她能发出声音的话,她一定会笑出声来。
但没关系,她笑不笑,武采君都看不见。她的脸被头发盖着,窗口的角度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只知道她还在这里。
她的脚还在他手里。
但他拿她没办法。
陈贞把下巴搁得更舒服了一点,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石板上,两只手交叠着垫在下巴下面,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脚被攥着,但又不疼——至少没有疼到受不了的程度。
他也不敢再拉了。
那就耗着呗。
看谁耗得过谁。
陈贞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局,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