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盯着自己的脚。
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不是那种“看到虫子”的恶心,是那种从灵魂深处往外翻涌的、对自己身体被触碰的极度厌恶。
她的脚。
她的脚被糊满了。
她把脚伸进了一个泥坑里。
不,比泥坑更恶心。
泥坑至少是泥,脏了洗洗就干净了。
这个东西——这种东西——光是想到它是什么,她就觉得浑身发毛。
陈贞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气。
是因为恨。
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无法控制的羞耻和愤怒。
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不需要——然后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飞向井口。
白色的裙摆在空气中甩出一道弧线,湿漉漉的头发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迹。
她没有走窗口,没有用任何穿梭介质,直接就那么飞进了井里。
井水感应到了她的到来。
那股清澈的、凉丝丝的、像活的一样会主动拥抱她的井水,在她落入井中的瞬间就涌了上来,从井底往上冒,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大腿。
陈贞站在齐腰深的井水里,弯下腰,把右脚从水里抬起来,然后——
她开始洗。
不是普通的那种洗。
是那种恨不得把一整层皮都搓掉的洗。
她的两只手拼命地搓着脚背、脚趾、脚踝,指甲刮过皮肤,刮出一道道白印子。
然后她翻过脚掌,开始搓脚心。
手指在那片被戳得发红的皮肤上来回摩擦,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她的手指都开始发酸发痛了。
但那种感觉——那种“脏”的感觉——好像怎么都洗不掉。
她把脚沉回水里,用意念让井水涌上来冲刷,水从她的脚面上流过,带走了一层又一层的黏液。
水被弄脏了。
但新的水立刻涌上来,继续冲刷。
她就这样洗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她的脚从那种滑腻腻的、黏糊糊的状态,重新变回了清爽的、干净的、属于她自己的脚。
陈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
皮肤又变回了那种白得发青的颜色,在清澈的井水里显得格外干净。
但她总觉得还有东西留在上面。
不是物理上的。
是心理上的。
那种被触碰的感觉,那种被粘腻的液体糊满的感觉,那种从脚心一路窜到小腹的、失控的、让她浑身发颤的感觉——
全都还在。
陈贞咬了咬牙,把脚从水里抬起来。
水滴顺着脚后跟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回井面上。
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几秒,然后在心里发誓:
这份耻辱,她一定要加倍奉还。
不,不是加倍。
是十倍。
是一百倍。
她要把那个男人的脸踩在脚底下,让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不,踩脸不够。
她要用脚踩住他的嘴,让他也尝尝被人用脚堵住嘴是什么感觉。
陈贞深吸一口气,轻轻一蹬,整个人从井水里飞了起来。
她飞出井口,落在了井沿上。
然后她坐下了。
两条腿垂在井口里面,光裸的脚悬在井水上方的空气中,脚趾微微蜷着,还带着没干透的水珠。
她抬起右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仔仔细细地看。
说实话——如果不考虑刚才发生的那件事——她的脚确实长得好看。
不是她自夸,是真的好看。
小巧,但不显局促。
修长,但不显得细弱。
脚趾整齐地排列着,一颗一颗的,像排在一起的小贝壳,趾甲是淡淡的粉色,透亮得像涂了一层透明的釉。
脚背的弧度刚刚好,不算太拱也不算太平,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
脚踝纤细,突出的骨头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圆润而精致。
脚跟圆润饱满,没有一丝死皮,粉粉嫩嫩的,像是从来没有走过路一样。
确实。
这是一双会被男人盯上的脚。
陈贞想到这里,嘴角抽了抽。
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她的目光从脚跟慢慢移到脚掌,从脚掌移到脚心——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脚心的正中央,有一块圆形的红印。
颜色很深,是那种暗红色的、像是皮下出血了一样的深红。
周围被搓洗过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青白色,唯独这一块,怎么洗都洗不掉,红得像被烙上去的一样。
陈贞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红印。
微微的刺痛。
那个东西戳得太用力了,把她的脚心戳伤了。
陈贞盯着那个红印,心里翻涌起一股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愤怒。
羞耻。
恶心。
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委屈。
她做了什么事要受这种对待?
她只不过是想活着。
哦不对,是想“存在着”。
她只不过是在饿得快死的时候,从一个快死的人身上吸了一口热气。
然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被人按在地上,被人玩弄,被人戳脚心戳到破皮。
她的脚上现在还留着那个人的印记。
那个深红的、圆形的、像是烙印一样的印记。
陈贞咬着嘴唇,把脚从膝盖上放下来,重新垂进井口里。
脚趾碰到冰凉的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坐在井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虚无。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透过垂在面前的黑色发丝,看着自己垂在井水上方的那双脚。
目光落在右脚脚心那个怎么也洗不掉的红印上。
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虽然她发不出声音,但她的嘴唇在动。
一字一句。
“我一定要把你踩在脚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了一点点。
露出她半边惨白的脸颊,和那只艳红色的、紧紧抿着的嘴唇。
“洗刷这份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