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里的武采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堵灰扑扑的墙,忽然开口了。
“父母哪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陈贞差点没听见。
但她的听觉——如果那叫听觉的话——比活着的时候灵敏得多,所以她还是听到了。
然后她愣住了。
什么?
父母?
他是在找他爸妈?
武采君的声音从那间昏暗的屋子里传出来,沙哑的,像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突如其来的迷雾……似乎把全村的人都消失了。”
他顿了顿,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只留下我。”
陈贞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全村消失了?
她猛地想起了那些被翻过的屋子,那些空荡荡的房间,那些积了灰的被子、落满尘土的桌椅。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这个村子不只是安静——是压根儿就没有人住。
她之前还在想这村子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还以为是天气不好大家都在屋里待着呢。
结果是全没了。
武采君的声音继续传来,这一次比刚才有力了一些。
“我必须要解决这迷雾。”
他放下了手,抬起头,目光像是穿过了墙壁,看向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让我想想……这迷雾,是从村的东边来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脑子里推演什么路线。
“看来问题出现在那儿。”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沮丧就像被人一把揭掉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撑着墙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那件深灰色长袖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然后大步走到了门口。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
不知道在看什么。
也许是在看那张褪色的红纸,也许是在看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陈贞蹲在窗口后面,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父母?
她的注意力被这个词死死地抓住了。武采君有父母。而且他的父母也在迷雾里,和其他村民一起消失了。他来这里不是来打架的,不是来找什么宝贝的,是来找他爸妈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心疼——绝对不是心疼,她怎么可能心疼那个男人?她现在脚上还留着他的印记呢。但就是……说不上来。
有人在这个世界上等着他。
他也在找他们。
而她呢?
她有什么?一口井。一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窗口。还有一个挺好看的脚丫子,上面被盖了章。
陈贞咬了咬嘴唇,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别想了。
他是仇人,是仇人,是仇人。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她又把目光投向窗口。
武采君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准备往东边去。
他的步子比之前稳多了,肩膀也比之前挺直了,整个人像是刚充完电一样,精神头十足。
陈贞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呸了一声。
刚才还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现在就活蹦乱跳的了?这男人的情绪切换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丧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就一副“我能行我可以”的模样。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确实有点……算了不说了。
陈贞正准备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余光忽然瞥到了什么。
窗口画面的边缘,有一个东西在动。
不是武采君。
是从画面左侧的雾里走出来的一团——火。
橙红色的,明晃晃的,在灰蒙蒙的雾里格外扎眼。
陈贞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火人”。
那个东西从雾里走出来的瞬间,陈贞的眼睛瞪大了。
那玩意儿大概有一米八几,整个人——不,整个东西——像是从火堆里挖出来的一样,从头到脚都在燃烧。
它的脸是模糊的,只有两个更亮的、白金色的光点,大概是眼睛的位置。
它的手……
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流星锤。
全金属的,锤头是球形的,上面布满了尖锐的突刺,每一个突刺都在燃烧。铁链从锤头延伸出来,绕在它的手腕上,火光在铁链上游走,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碰撞声。
整个流星锤都被烧红了。
那个火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正常人那样迈步子,而是整个身体像是在往前飘,但又有脚步的动作,每一步踩在地上都会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泥土被烧得滋滋作响。
它朝武采君走了过去。
武采君刚走出门口,正准备往东边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火人。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陈贞的嘴角条件反射地往上翘了一下。
哦?
又有新怪物?
这个看起来比之前那个僵尸猛多了啊。僵尸至少还是个“东西”,这个直接就是一团火成精了。
而且它手里有武器,还是那种一看就很疼的武器。
那个流星锤要是砸在人身上——啧,不用砸,光是碰到就够受的了。
武采君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几乎没有犹豫,双脚猛地一蹬——不,不是蹬,是脚底直接喷出了两股橙红色的火焰,“轰”的一声,整个人斜着弹了出去。
那个流星锤刚好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扫过去。
锤头带着火光,“哐”的一声砸在了他身后的土墙上。
整面墙都被砸出了一个窟窿。
砖块碎了一地,被烧得发红的锤头嵌在墙里,周围的泥土和砖石都被高温烤得发黑、发裂。
如果那一锤砸在武采君身上——
陈贞觉得自己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那个火人一击不中,手腕一抖,铁链哗啦一响,锤头从墙里被拽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一圈,又被它稳稳地接到了手里。
然后它转向了武采君。
武采君脚底喷火滑出去大概五六米,刚站稳,就看到那个火人又朝他走过来了。
他的表情不太好。
陈贞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不住在心里笑出了声。
叫你嚣张。
叫你戳我脚心。
现在好了吧?怪物一个接一个地来,有的是人收拾你。
不对,不是人。
是鬼怪。
这个火人看起来可不像之前那个僵尸那么好对付。僵尸至少是物理攻击,这个是直接带火焰伤害的,还会拿武器,而且流星锤的攻击范围大,不好躲。
武采君就算能喷火,但他喷的是火,这个火人本身就是火——自己人打自己人?
不对,自己“火”打自己“火”?
陈贞想了想,觉得这个火人可能对火焰免疫。毕竟它全身都在烧也不见它疼,那武采君的火球打在它身上肯定也没什么用。
那怎么办?
再用脑子?
她倒要看看,这回他还怎么用脑子。
陈贞把下巴搁回了膝盖上,嘴角挂着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窗口里的画面。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这个人类真遭各种鬼怪的仇恨啊!
她都替他累得慌。
当然了,她一点都不心疼。
她只是在幸灾乐祸。
而且在幸灾乐祸的同时,她也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这个火人能把武采君打个半死不活,那她是不是就可以趁虚而入了?
不用自己动手,他就被打残了。
然后她飘过去,把他拖回井里,绑起来,关起来,养着当食物。
想什么时候吸就什么时候吸。
想吸哪里就吸哪里。
陈贞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这个主意,好像不错。
那就先看看戏吧。
火人已经举起了流星锤,正在蓄力。锤头在空中旋转着,火焰随着旋转画出一个橘红色的光圈,热浪一波一波地往外推,连雾都被烤散了。
武采君站在对面,脚底已经又开始冒火了,随时准备闪避。
两个人——不,一人一火——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峙着。
陈贞轻轻拍了拍手,在心里给火人加油。
加油啊,火人先生。
把他干趴下。
干趴下了,我就有饭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