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人又动了。
它的铁链哗啦一声,锤头被甩得呼呼直转,火焰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橘红色的光圈,像是在蓄力,又像是在瞄准。
陈贞趴在井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口里的画面。
她心里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三,二,一——
火人的手臂猛地一甩,流星锤脱手飞出。
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之前它还会搞点花里胡哨的假动作,这一次就是实打实的、朝着武采君的面门砸过去。
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铁链绷得笔直,锤头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直直地冲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男人。
陈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跑啊。
你倒是跑啊。
但她知道,武采君跑不掉的。
他身上还带着火人的标记,那个被火焰烙印上去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甩不掉的追踪印记。不管他怎么跑,流星锤都会拐弯,都会追上来,都会——
武采君动了。
不是那种“慢吞吞爬起来然后踉踉跄跄逃跑”的动,是那种“砰”的一下,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的动。
双脚底同时喷出了大量的橙红色火焰。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两股,而是像两个火箭发动机同时点火一样,轰的一声,火焰从脚底炸开,把地面的泥土和碎石都炸飞了。
他的身体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导弹,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飞了出去。
速度快得离谱。
陈贞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之前见过他用脚底喷火加速,但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这是把所有的燃料都倒进去了吧?
武采君几乎是眨眼之间就从火人的正面冲到了它的侧面,然后绕到了它的身后。
那个距离——原本大概有十几米,但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了几乎为零。
他绕到火人身后的速度,快得连火人都没来得及转身。
而那个流星锤,本来正朝着武采君刚才的位置飞过去。
目标突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移动到了另一个方向,流星锤在空中猛地一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拐弯。
然后它拐了。
不只是拐弯,是那种发了疯一样的、几乎折断自己轨迹的急转弯。
锤头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尖锐的锐角,铁链哗啦啦地响,整个流星锤像是被激怒了一样,朝着新的目标冲过去。
但那个新目标——也就是武采君——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又动了。
脚底的火焰没有停,推力持续输出,他的身体像一只被线牵着的人偶,在火人的身后左右飘移。
流星锤追着他,他绕着火人跑。
火人想转身面对他,但每转一次,他就跟着转到同样的方向,始终把自己藏在火人的背后。
陈贞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看懂了。
这不是在逃跑。
这是在利用火人自己的身体当盾牌。
流星锤的追踪机制是锁定武采君,不管他怎么跑,锤头都会追着他。
但如果他一直躲在火人身后,那流星锤要砸到他,就必须先穿过火人。
而火人——
火人能被自己的流星锤砸穿吗?
这个念头还没落地,答案就出来了。
武采君的脚底又喷了一下火,身体猛地往左一闪,火人本能地跟着往左转——但它的身体转动速度根本跟不上武采君的移动速度。
流星锤已经飞到了。
那个烧红的、布满尖刺的球形锤头,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地朝着武采君冲过来。
武采君没有躲。
他就站在火人的正后方,甚至连动都没动。
锤头飞过来的轨迹——刚好穿过火人的胸口。
“噗嗤——”
不是爆炸声,不是撞击声,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烧红的铁棍插进雪堆里的声音。
锤头从火人的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
那一刻,火人的身体僵住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被锤头砸出来的大洞。
火焰从洞里往外翻涌,不是之前那种规规矩矩贴着身体燃烧的火,而是失控的、疯狂的、像血一样往外喷的火。
然后它开始往下塌。
不是倒下去,是塌下去。
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全身的火焰一点一点地往内收缩,颜色从亮橙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黑色。
铁链从它手腕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那个流星锤还嵌在它胸口里面,锤头上的火焰也慢慢熄灭了。
火人就这么站在那儿,像一个正在被风化的雕像,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烬。
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个已经冷却的流星锤,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旁边是一圈被烧焦的泥土。
陈贞盯着那个画面,嘴巴微微张着。
就这么……
没了?
那么大一个火人,那么猛的一个怪物,就这么被自己的流星锤砸穿了?
而且还不是武采君亲手砸的,是他利用火人自己的武器打穿了它自己的胸口。
陈贞的嘴角抽了抽。
她不想承认,但这招确实……挺聪明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给这个方案打分,窗口里的武采君就倒了。
不是慢慢倒下去的,是“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接栽在了地上。
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个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布娃娃。
陈贞愣了一下。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虽然左肩塌了,胸口肋骨断了几根,嘴角还挂着血,但至少还能跑能跳能喷火。怎么火人一死,他就跟被人拔了电源似的?
她盯着窗口里的画面看了几秒,然后她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热气。
武采君身上的热气。
不是之前那种“浓得像蘑菇云”的程度,是比那还要夸张十倍。
那些热气像高压锅的蒸汽一样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往外喷,喷得那么猛,连他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他的衣服——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深灰色长袖——在热气里鼓胀着,像被吹起来的气球。
他的皮肤红得不正常。
不是被烫红的那种红,是那种从内往外透出来的、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的红。
陈贞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因为伤太重才倒下的。
是因为热气太多了。
刚才那一下——双脚底喷出巨量火焰、瞬间加速到离谱的速度、绕着火人连续快速移动——每一样都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每一样都会产生海量的热气。
那些热气本来应该慢慢散掉的,但他没有时间散热。
他一直在打,一直在动,一直在用火。
热气积攒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散发的速度。
现在火人终于死了,他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那些热气像被堵在堤坝后面的洪水一样,一股脑地往外冲,冲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贞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痉挛——不是那种轻轻地抖,是那种整个手掌都在抽搐、手指关节咔咔响的剧烈痉挛。
他的呼吸几乎停掉了。
不是真的停掉,是那种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的、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一样的呼吸。
他的意识还在吗?
陈贞不确定。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埋在泥土里,只有后背还在微微起伏——那是他还在喘气的唯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