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就那么僵在那里,右手被铁链缠着贴在木棍的洞口上,整条手臂被拉得笔直,手腕上烫伤的地方还在滋滋作响,那股焦糊味一直往鼻子里钻——不,她没有鼻子,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那股味道,恶心极了。
她不敢动。
也不敢松手——不,是松不开。
铁链缠得太紧了,每一环都嵌进了她的皮肤里,只要她稍微动一下,那些铁环就会勒得更深,像是要把她的手腕整个切下来一样。
而且武采君还在另一边拽着。
不是那种猛地一拽,是那种持续的、稳稳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的拉力。
她的身体已经被拉得往前倾了。
脚尖——不,她没穿鞋,光裸的脚趾——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浅痕,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一点一点地往窗口的方向挪。
陈贞的后背全是冷汗。
如果她还有汗腺的话。
她拼命往后仰,把身体的重心往后压,左脚蹬在井沿上,右脚蹬在石板缝里,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往回挣。
但那只手就是不松。
不,不是那只手——是那根木棍,是那条铁链,是那个该死的、阴魂不散的、怎么都甩不掉的人类。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乱转。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她感觉到了。
木棍的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铁链,铁链已经出来了。
是别的东西。
硬的。
温热的。
顺着木棍内部那个被火弹烧出来的通道,一点一点地往这边探过来。
像一条蛇。
又不像蛇,蛇是凉的,这个是温的。
而且……有形状。
不是那种圆滚滚的、没有骨头的形状,而是有指尖、有指腹、有指甲盖的那种形状。
陈贞的瞳孔骤然缩紧了。
她认得这个触感。
他伸进了木棍的通道里,从院子的那一端,顺着那根被她亲手伸过去的木棍,一路穿过了窗口,穿过了两个世界的边界,朝着她的方向伸了过来。
他在用木棍当通道。
就像她之前用木棍去捅他一样。
现在反过来,他用木棍来捅她。
陈贞想躲。
但她躲不了。
她的手被铁链缠着贴在洞口上,整个人被固定在原地,连后退都做不到,更别说转身跑了。
她想把木棍扔掉——但木棍的另一端被他抓着,这一端被她的手掌堵着,铁链还缠着,她根本甩不掉。
她就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不,她连眼睛都闭上了,因为她不想看——感受着有东西一点一点地靠近。
先是碰到了她的掌心。
就是那个被红印盖住的位置——脚心的红印她洗不掉,现在连手心也要被盖章了吗?
那东西在她手心的正中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位置。
又像是在打招呼。
陈贞浑身一僵。
然后开始动了。
陈贞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气。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和羞耻。
她想骂人。
她想把手抽回来。
她想把木棍折断,把窗口砸烂,把那个东西咬下来。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就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一样,任凭那别人在她的掌心里为所欲为。
陈贞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恨死了这种触感。
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更难以忍受的东西——是那种被人一寸一寸地探索、一寸一寸地占有的感觉。
她的手掌明明是她自己的。
但现在,它好像变成了那个人的东西。
陈贞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也许是气自己太蠢,明明知道那个人不能信,还是上了当。
也许是气那个人太狡猾,每次都装得跟真的似的,每次都让她以为“这次他肯定动不了了”,结果每次都是陷阱。
也许是气这个该死的能力——为什么她明明可以穿梭镜面,却连一根木棍都控制不好?
也许只是气自己太弱了。
无论怎么挣扎,都翻不出那个人的手掌心。
不,不是手掌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贞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所有感知。
她只知道终于停了。
不是猛地抽回去,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退了出去。
像是舍不得一样。
每退一点,就在她的掌心里蹭一下,蹭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然后——
铁链松了。
那只缠在她手腕上的、烫得她皮肤滋滋响的铁链,像一条被打回原形的蛇一样,哗啦一声从她手腕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陈贞甚至来不及多想,猛地把手从木棍上抽了回来。
速度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不对,本来就被烫到了。
她的右手缩回身侧,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手掌蜷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一圈被铁链勒出来的红印子,深深的,像是被烙上去的一样。
红印子的边缘还有一些烫伤的水泡,小小的、亮晶晶的,在灰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光。
疼。
真他妈疼。
但比疼更让人难受的,是她的手掌。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没有伤口,没有红印,连个痕迹都没有——但她就是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黏黏的。
糊糊的。
像是被人涂了一层什么脏东西在上面。
怎么甩都甩不掉。
陈贞咬了咬牙,转过身,朝井口走去。
她走得很急,光裸的脚尖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白裙子的下摆在身后甩来甩去。
到了井边,她连想都没想,直接跳了下去。
井水感应到了她的到来。
那股清澈的、凉丝丝的、活的一样会主动拥抱她的井水,从井底涌了上来,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