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站在齐腰深的井水里,把手伸进了水里。
然后她开始洗。
不是慢慢洗,是拼命洗。
两只手在水里使劲搓,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指甲刮过皮肤,刮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搓手心,搓手背,搓指缝,搓手腕,搓到那圈红印子都被搓得发白了,搓到那些小水泡都被搓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混在井水里。
但她还是觉得不够。
她把整只手都泡进水里,用意念让井水涌上来冲刷,水从她的指缝间流过,带走了一层又一层——她也不知道带走了什么,反正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
水被弄脏了。
新水又涌上来。
又弄脏。
又涌上来。
她就这样洗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她的皮肤都开始发皱了——如果鬼也会发皱的话。
然后她把手从水里抬起来,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井水从她的指尖往下滴,滴答滴答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她的手——
确实好看。
陈贞以前没怎么注意过自己的手,毕竟她每天都在忙着恨那个人类,哪有闲工夫欣赏自己。
但现在,在清澈的井水的映衬下,她不得不承认,这双手确实长得好。
不是那种“还行吧”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好看。
白。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白玉一样的、温润的、透着一点点微光的白。
手背的皮肤细得像瓷器,连毛孔都看不见,只有一层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形状是标准的椭圆形,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指甲根部的月牙白得发亮,一看就是那种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手。
这双手,天生就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
天生就不该被铁链缠、被火烫、被那个男人摸来摸去。
陈贞盯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如果她能哭的话。
但她哭不出来,所以她只能继续恨。
她的目光从手背移到了手心。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手心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红印。
不是那种浅浅的、过一会儿就会消失的红印,是那种深深的、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印子。
和她脚心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形状,大小,颜色,甚至连位置都差不多——都在正中央,都是圆形,都是那种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暗红色。
像是一对印章。
一个盖在左脚,一个盖在右手。
成双成对的。
陈贞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把手重新伸进水里,又洗了一遍。
这一次洗得更用力了,两只手互相搓,搓到皮肤都开始发红了——不对,她的皮肤不会发红,只是从惨白变成了更惨的白。
她搓手心的那个红印,指甲在那块暗红色的皮肤上刮来刮去,刮得她自己的手都开始疼了。
但那个红印纹丝不动。
像是长在了上面一样。
像是从她的皮肤里面往外渗出来的一样。
陈贞停下了动作,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盯着那个红印看了很久。
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手脏了。
不是那种“沾了灰所以脏了”的脏,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脏的脏。
不管她洗多少遍,不管她用多少井水,不管她搓得多用力,触感都还在。
那个温热的、柔软的、在她掌心里画圈的东西,已经透过她的皮肤,渗进了她的血肉,烙在了她的骨头里。
她可以洗掉痕迹。
她可以洗掉气味。
她甚至可以把这层皮都搓掉,换一层新的。
但她洗不掉记忆。
那个人在她掌心上做过的全部事,都像是被刻进了她的大脑里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忘都忘不掉。
陈贞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狠狠地甩了两下,水滴四溅。
然后她开始骂。
虽然她发不出声音,但她的嘴唇在动,动得飞快,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能想到的脏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你这个该死的人类。
你这个混蛋。
你这个王八蛋。
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玩具吗?一个可以随时随地伸过来欺负两下的玩具?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拿着一根木棍想去捅你,结果被你反手用木棍捅了回来,还把手伸过来摸来摸去,你他妈的是不是在心里笑疯了?
陈贞越骂越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嘴唇动得更快了,那些无声的脏话像连珠炮一样从她嘴里蹦出来,一句接一句,骂到后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骂什么了。
但她停不下来。
因为她一想到刚才那个画面——她站在窗口前面,一只手被铁链缠着贴在木棍上,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一样动弹不得,而那个人在另一边,伸过来,在她的掌心里会所欲为——她就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倒流了。
不,她没有血液。
但如果有的话,一定在倒流。
那个画面太恶心了。
恶心到她想把自己的手剁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想剁了。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个人的表情——大概还是那副死人脸,面无表情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但实际上什么都干了。
什么人啊?
而且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那根木棍是她自己伸过去的,那个窗口是她自己打开的,那条通道是她自己搭建的。
她等于是亲手把门打开了,然后站在门口,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说“您请”。
陈贞一想到这儿,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蠢。
太蠢了。
蠢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活该。
但活该归活该,这笔账还是要算的。
陈贞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不需要——然后把手从水里抬起来,举到眼前,又看了一眼。
手还是那双手。
白得发亮,修长得像艺术品,指甲粉粉的,月牙白白的,每一根都像是上帝精心捏出来的。
不管她多生气,多恶心,多恨,这双手看起来还是那么无辜,那么好看,那么像一双应该被好好对待的手。
唯一的瑕疵,就是手心的那个红印。
暗红色的,圆形的,像一枚烙上去的图章。
图章上刻着的不是名字,不是图案,是一段记忆。
一段她这辈子都不想要的记忆。
陈贞盯着那个红印,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了一句话:
“此仇不报非君子。”
她以前是个男人。
虽然现在变成了女的,但骨子里的那股劲儿还在。
她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
她说要把那个男人踩在脚下,就一定要踩在脚下。
她说要砍断他的四肢,就一定要砍断他的四肢。
不。
不只是四肢。
她要砍断他的五肢。
陈贞想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
五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