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采君又挥了一下右手。
一道火墙从地面上炸起来,橙红色的火焰像潮水一样往前推,又有两三只僵尸被吞没了。
但剩下的那些根本不知道怕。
它们踩着同伴还在冒烟的尸体,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青灰色的手臂往前伸着,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武采君。
陈贞趴在窗口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看得眼睛都不带眨的。
说实话,这场面确实挺壮观的。
一个人,左手废了,左肩塌着,站在二三十只僵尸中间,右手一挥就是一片火海。那些僵尸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去,但倒了一片又来一片,怎么烧都烧不完。
陈贞在心里给他数着。
这是第几波了?
第五波?第六波?
她已经数不清了。
她只看到武采君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也比刚才慢了一点——不是那种“快要不行了”的慢,是那种“连续打了太久所以有点累”的慢。
他的右手还是稳的,每一次挥出去都能带走两三只僵尸。
但那些僵尸太多了。
而且他左肩还塌着,左手完全用不上,只能靠一只右手在那里撑。
陈贞咬了咬嘴唇。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说希望他死吧,他死了她吃什么?
说希望他赢吧,他赢了又该嚣张了,到时候再来戳她脚心、摸她手心,她找谁哭去?
所以她决定什么都不想,就这么看着。
看戏不花钱。
武采君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快要碰到那扇巨大的木门了。
前面是僵尸,后面是门——没有路了。
陈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要被堵在门口了?
下一秒,武采君的双脚底下“轰”的一声炸出了两团橙红色的火焰。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两股,是那种整只脚都被火焰包住了的、像火箭发动机一样的喷射。
他的整个人从地面弹了起来。
不是跳,是飞。
直直地往上飞。
陈贞的视线跟着他往上抬,头从下巴搁在手背的姿势变成了仰着脖子看。
武采君飞了大概有四五米高,然后身体微微前倾,脚底的火焰调整了方向,他就像一只被弹弓射出去的鸟一样,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旁边一栋房子的屋顶上。
那屋顶是平的——不对,不是平的,是那种微微拱起的、铺着灰色瓦片的斜面。
但他站得很稳,脚底的火焰在接触瓦片的瞬间就熄灭了,整个人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了屋顶上。
陈贞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目光移到了地面上那些僵尸身上。
那些青灰色的、眼睛黑洞洞的、刚才还气势汹汹往前涌的僵尸,现在全停在了房子下面。
它们抬着头——如果那也能叫头的话——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屋顶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的,露出里面发黄的、残缺不全的牙齿。
但没人往上爬。
一个都没有。
它们就在下面转悠,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鸡,东走走西逛逛,互相挤来挤去,就是不去爬墙。
陈贞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一点。
不会爬墙?
她盯着那些僵尸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真的不会爬墙。
它们就那么在房子下面晃来晃去,有的在撞墙,但撞两下发现撞不穿,就放弃了,又转到另一边去晃。有的在互相挤,挤着挤着就摔倒了,然后爬起来继续挤。
没有一个想到要爬上去。
陈贞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废物啊。
真的是废物啊。
之前那个僵尸至少还会“不动免疫”这种高级技巧,这些倒好,连爬墙都不会。
怪不得一次来二三十只,原来是质量不够数量来凑。
她把目光从那些废物僵尸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屋顶上的武采君。
他已经坐下来了。
不是那种“优雅地坐下”,是那种一屁股蹲下去、两条腿伸开、后背靠在瓦片上的那种坐。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热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在灰蒙蒙的雾里形成一小团白雾。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还在随时准备放火。
但他的左肩——还是塌着的。
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根挂在身上的装饰品。
陈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体周围。
热气。
那些从武采君身上冒出来的热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散。
不是之前那种“浓得像蘑菇云”的程度——他这次放火的次数没有上次多,热气的总量也没那么大。
但依然很多。
那些热气象是从高压锅里泄出来的蒸汽一样,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往外冒,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模糊的、扭曲空气的光晕。
然后它们开始往外飘。
一缕一缕的,像被风吹散的烟,从他身上离开,飘向灰蒙蒙的天空,越飘越远,越飘越淡,最后消失在了雾气里。
陈贞盯着那些消散的热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可惜。
浪费。
太浪费了。
那么多热气,就这么散了。
飘到天上有什么用?天上又没有女鬼需要吃东西。
她趴在窗口边缘,眼睛跟着一缕热气从武采君的肩膀飘到半空中,再从半空中飘到更远的地方,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站在自助餐厅门口却进不去的乞丐,看着里面的人把吃不完的食物倒进垃圾桶。
心疼。
真的心疼。
但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敢飘过去吸吗?
不敢。
那个人的警惕性有多高她又不是不知道。她就算只是弄一根木棍伸过去,他都能反手把她按住。
要是她本人过去,那跟送外卖有什么区别?
——您好,您点的女鬼到了,请签收。
陈贞被自己脑子里的这个画面恶心得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能过去。
但那些热气……
她盯着又一缕从武采君身上飘起来的热气,看着它在雾气里慢慢散开,脑子里忽然“咔哒”响了一声。
等等。
她好像……不需要本人过去。
她可以用水镜啊。
陈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盯着自己的掌心。
心里想着水。
一颗水珠从她的皮肤里渗了出来,透明的、凉丝丝的,在她的掌心里滚来滚去。
她把那颗水珠用意念弄成了一片薄薄的、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水膜。
水膜的表面光滑得就像一面镜子。
她可以在武采君身边弄出这种水镜。
不用太大,只要有一点点镜面就行了。
然后——她就可以把那些热气引过来。
那些热气不是会飘吗?不是在空气中乱窜吗?如果她在热气飘散的路线上放一面水镜,那热气会不会就顺着窗口飘到她的井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