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采君在那片僵尸地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东边走了。
东边是一片林子。
树不高,稀稀拉拉的,树干歪歪扭扭的,像一群长了歪脖子病的人。树枝上挂着一些灰白色的东西,远远看去像是破布,又像是干枯的藤蔓,在雾气里晃来晃去。
陈贞从井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虽然鬼不会麻,但她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心里想着水。
一颗水珠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透明的,凉丝丝的,在她掌心里滚了两圈。
她用意识把那颗水珠拉成了一片薄薄的、大概有巴掌大的水膜。
水膜在空中飘着,表面光滑得跟镜子似的,映着头顶灰蒙蒙的虚无。
然后她把这面水镜送出了窗口。
水镜穿过窗口的玻璃表面,像一片透明的叶子,飘进了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里。
她让它飘高一点,再高一点,大概飞到树梢那么高的位置,悬停在那里。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武采君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就像她自己坐在天上看着他一样。
而她本人,舒舒服服地蹲在井中空地里,透过另一面窗口盯着那片水镜传回来的画面。
完美。
陈贞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武采君走进林子里了。
林子里的光线比外面还暗,头顶的树枝交错在一起,把本来就灰蒙蒙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地上全是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左肩已经恢复如初,左手不再垂着了,在身侧自然摆动。
陈贞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走路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
当然,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待了零点五秒就被她掐灭了。
好看什么好看。
仇人就是仇人。
她继续盯着画面。
林子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那些挂在树枝上的灰白色破布一样的东西一动不动,像吊死鬼的舌头。
走着走着,武采君忽然停了一下。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像是在听什么。
陈贞也跟着竖起耳朵——虽然她不需要耳朵——但什么也没听到。
武采君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十几步,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哗啦”一声,一个东西从里面蹦了出来。
是一只僵尸。
青灰色的皮肤,皱巴巴的,嘴巴一张一合,露出里面黑黄黑黄的牙齿。跟之前那些废物僵尸一模一样,连姿势都一样,两只手臂往前伸着,像在求抱抱。
陈贞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武采君连看都没多看它一眼,右手随手一挥,一团橙红色的火球就从掌心里飞了出去。
火球砸在那个僵尸的胸口上,“砰”的一声,火花四溅。
僵尸往后倒了两步,胸口被炸出一个黑乎乎的大洞,但没有倒下。
它还在往前走,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武采君,嘴巴张得更大了,好像在说“再来一下”。
武采君又挥了一下手。
又是一发火球。
这一发准头更好,直接砸在了僵尸的脸上。“轰”的一下,整个脑袋都烧起来了,橘红色的火焰在它头顶上跳啊跳的,像一个出了故障的南瓜灯。
僵尸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武采君看都没看它一眼,继续往前走。
陈贞撇了撇嘴。
这些僵尸对他来说就跟路边的石头一样,踢一脚就完事了。
不过她倒是在想另一个问题。
这些僵尸身上有没有“气”可以吸?
她之前吸的那个女尸是有能量的,吸完了还给了她控水的能力。那这些僵尸呢?它们身上会不会也有什么东西?
她想了想之前那个拥有“不动免疫”的僵尸,那个很厉害,但最后是被武采君用泥巴封嘴搞定的,她没有碰过。
这些普通僵尸……质量不怎么样,但数量多啊。
万一集齐一百个能兑换一个技能呢?
陈贞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差点笑出来。
但她还是想试试。
她操控着天上的那面水镜,让它往旁边飘了飘,找了一圈。
林子里的僵尸还真不少。
可能是被武采君弄出来的动静吸引过来的,东一只西一只,有的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有的从地上的枯叶堆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泥巴,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红薯。
陈贞挑了一只离武采君比较远的。
那只僵尸正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转悠,身边没有别的僵尸,看起来很孤独。
就它了。
陈贞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又造了一片水镜。
这一次的水镜不是巴掌大,而是脸盆那么大。
她把这片水镜穿过窗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它,让它从天上慢慢往下落,落到那个僵尸的脚下。
对,就是脚下。
水镜是透明的,在灰蒙蒙的林子里几乎看不见,更何况一只脑子都烂没了的僵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自己脚下的地面有什么变化。
水镜落在了僵尸的脚前方,紧贴着地面。
陈贞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然后猛地往下一拽。
那只僵尸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就突然变成了一面镜子。
它的一只脚踩进了水镜里,然后是整个身体,像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陷阱一样,“哗啦”一声,从那个位置消失了。
下一秒,它从陈贞面前的窗口里掉了出来。
“砰。”
僵尸摔在了井中空地的石板地上,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拍扁的青蛙。
陈贞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地上这只青灰色的、浑身散发着一股霉味的东西。
它还没死。
它在挣扎,两只手撑着石板地想爬起来,但动作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陈贞咬了咬牙,弯下腰,一只手伸过去,掐住了它的脖子。
她没有犹豫。
反正也不是人。
充其量就是个会动的尸体。
她的手掐在僵尸的脖子上,那种触感跟掐女尸完全不一样。女尸的脖子是软的、滑的、像泡发了的海带;这个僵尸的脖子是硬的、干的、像一根被晒干的树枝。
她用力掐下去,开始试着像吸女尸那样,从它身体里“拽”东西出来。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自己的方法不对,换了个姿势,又试了一次。
然后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僵尸的身体里被她拽了出来。
不是女尸那种灰白色的、凉丝丝的能量,也不是武采君那种滚烫的热气。是一种……怎么说呢……像灰尘一样的东西。
干巴巴的。
寡淡无味的。
像喝了一口放了三天、连茶叶都沉底了的凉茶。
陈贞皱着眉头,继续吸。
那股干巴巴的气从僵尸的身体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上走,涌进她的肩膀,涌进她的胸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饱腹感。
没有“添家具”的感觉。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她吸进去的全是空气,除了让她的身体“动了一下”之外,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