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又吸了一会儿,直到那股干巴巴的气彻底断了。
她低头一看。
手里的僵尸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
它的皮肤本来就皱巴巴的,现在更皱了,像一张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草纸。眼窝凹得更深了,嘴巴张着,露出里面的牙齿,但连牙龈都萎缩了,牙齿松松垮垮地嵌在那里,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陈贞松开手。
僵尸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啪”。
她盯着那具干尸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任何变化。
她试着操控水,水还在,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肚子也不撑,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这?”
她在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花了那么大功夫把僵尸从林子里拽过来,掐了半天脖子,吸了半天,结果连个屁都没得到。
还不如那些飘散的香味呢。
陈贞有点失望,但她没有时间失望太久,因为她余光瞥到了另一个窗口——那个映着天上水镜画面的窗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武采君停下了。
他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身体微微躬着,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准了前方的灌木丛。
陈贞赶紧凑过去看。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树枝被拨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东西”,它的形状像人,有手有脚有头,但它的皮肤不是正常的皮肤,是那种褐色的、皱巴巴的、长满结节的——树皮。
像一棵枯树成精了。
它大概有一米七左右,身体干瘦,四肢细长,手指像树枝一样,每一根都弯弯曲曲的,指甲又长又黑。
它的脸是最吓人的地方。
脸上的皮肤也是一层树皮,皱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眼睛是两个深褐色的窟窿,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更深的黑暗。嘴巴是一条缝,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干裂的口腔。
它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姿势很奇怪,一拐一拐的、像是腿关节不会打弯的走法,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上的枯叶被踩得咔咔响。
武采君显然也感觉到了不对。
他没有像对付僵尸那样随手一个火球,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压得更低了,右手上的火焰已经冒了出来,橙红色的光在昏暗的林子里格外扎眼。
那个枯树老人——陈贞在心里给它起了这个名字——还在往前走。
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迫感,像是整个林子的重量都压在它身上一样。
武采君没有再退。
他右手一挥,一发火球飞了出去。
火球不大,但速度很快,橙红色的光线在林子里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砸向那个枯树老人的胸口。
枯树老人没有躲。
它抬起了右手。
那只树枝一样的手,五指张开,像一面扇子一样挡在了自己身前。
火球打在它的掌心上。
没有爆炸。
没有火星四溅。
火球就像被它“接住”了一样,停在它的掌心里,烧了两下,然后灭了。
灭了。
就这么灭了。
陈贞的嘴巴张开了。
什么玩意儿?
武采君的火球,打出过脸盆大窟窿的火球,被一只手接住然后捏灭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枯树老人就动了。
它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它的身体往前一冲,右手从那面“接火球”的姿势变成了一个巴掌,朝着武采君的正面扇了过去。
武采君脚底喷火往旁边闪。
但那个枯树老人的巴掌太快了。
快到武采君刚歪了半个身子,那只手掌就已经拍在了他的左肩上。
“啪。”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有个人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下一秒,陈贞的眼睛就瞪大了。
武采君的左肩——那个刚刚自愈好的、完好无损的左肩——从被拍中的位置开始,颜色变了。
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一种灰褐色。
那种颜色像水渍一样往外扩散,从肩膀蔓延到上臂,从上臂蔓延到手肘。
而且不只是颜色变。
皮肤也在变。
原本平滑的皮肤开始起皱,变得粗糙,像干裂的泥土,一条一条的纹路从肩膀上爬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皮肤给烤干了。
武采君的表情变了。
露出真正的、认真的、如临大敌的那种表情。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然后右手猛地一挥,一团更大的火球从他掌心里飞了出去。
枯树老人又抬起了右手。
又是那个动作——五指张开,像扇子一样挡在身前。
火球又一次打在了它的掌心上。
又灭了。
又是那样,烧了两下,然后“噗”的一声,什么都没了。
武采君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左肩还在恶化,那种灰褐色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整条左臂,皮肤干裂得像旱灾过后的农田,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失去了水分的肌肉纹理。
陈贞趴在窗口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这个人类又要挨揍了。
她在心里说出了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
我就说嘛。
刚从僵尸堆里爬出来,马上就遇上更猛的。
这一路上,他就没有消停过。
僵尸打完了来火人,火人打完了来僵尸群,僵尸群打完了来树妖——这是怪物自助餐吗?排着队来送死——不对,不是送死,是来揍他。
陈贞忽然觉得,当个普通人(普通鬼)也挺好的。
至少不用每天被一群怪物追着打。
她的目光从武采君的肩上移开,落在那个枯树老人的身上。
它站在原地,一双空洞的窟窿眼对着武采君的方向。
那个姿势,那个神态,那个“你的火对我没用”的淡定——陈贞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这不是就是她自己之前看武采君被火人追着打时的表情吗?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物降一物这回事啊。”
陈贞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之前在井边,她是被降的那个。
现在在树林里,武采君是被降的那个。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虽然这才过了不到三天。
窗口里,武采君又动了。
他脚底喷火,整个人往后弹出去好几米,拉开了与枯树老人的距离,然后抬起了右手,掌心的火焰烧得更旺了,橙红色的光把周围的黑都照亮了。
他要干什么?
陈贞眯着眼睛看。
火球没用,火墙大概也没用,这怪物的手就是专门克火的,不管多大的火打上去都给你接着然后捏灭。
那怎么办?
陈贞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她把手边的水镜又调了一个角度,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然后舒舒服服地趴好。
打吧打吧。
反正她有蹭不完的热气了。
输了也没关系——她可以等他惨了再过去拿下他。
赢了也没关系——她可以继续蹭他的热气。
怎么算她都不亏。
陈贞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继续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