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贞想了半天,没有想出答案。
她决定继续看。
武采君在林子里来回窜,像一只被猎狗追的兔子。
他的脚底每喷一次火,人就往前弹出一大截,速度快得眼睛都快跟不上了。但那个老人也不慢,它虽然走路的姿势一拐一拐的,但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很大,而且它不需要绕路。
武采君要躲着树跑,要拐弯,要找空隙。
老人不用。
它直接走直线。
前面有树?伸手一碰,树断了。有灌木丛?一脚踩过去,灌木丛变成干草。有石头?石头不会老化,但它也不需要躲石头,它的脚踩在石头上,石头纹丝不动,它就从上面跨过去了。
陈贞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武采君满头大汗地在林子里窜来窜去,东拐西拐,像在走迷宫。
老人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树倒一片,枯叶满天飞,像一台推土机。
两个人的速度其实差不多。
武采君冲刺的时候比老人快,但他不能一直冲,因为脚底喷火会产生热气。他每冲一次,就要缓一缓,等热气散一散。
老人不需要缓。
它就一直走,一直走,步子永远那么稳,速度永远那么均匀。
陈贞盯着武采君的后背,看着那些热气从他领口、袖口、衣摆下面往外冒。
又来了。
那些热气一缕一缕地飘起来,在灰蒙蒙的林子里格外显眼。
如果是平时,陈贞肯定要拿水镜去截胡了。但现在她没那个心情。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老人身上,在它每一次伸出的手上。
老人的手又一次伸了出去。
这一次它的目标是武采君的右臂。
武采君刚从一棵树后面窜出来,身体还在半空中,没来得及调整方向。老人的手指已经快碰到他的袖子了。
陈贞的心脏——如果她有心脏的话——猛地缩了一下。
武采君的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扭了一下。
他的腰像被人拧了一把,整个人侧了过来,老人的指尖擦着他的衣角划过,把衣角的一小截变成了灰褐色,但没碰到他的皮肤。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膝盖差点磕在地上,又喷了一次火,把自己弹出去好几米。
陈贞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险。
然后她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觉得“好险”?
她应该希望老人抓住他。抓住了,他的胳膊就废了,胳膊废了,他就更打不过了,然后老人就可以把他干掉——
她就可以去收尸了。
对。
她应该是这个立场才对。
陈贞晃了晃脑袋,把自己的立场重新校准。
敌人是武采君。盟友是那个老人。
老人加油。
她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句。
老人的手又一次伸了出去。
武采君刚从一棵倒下的树干上跳过去,脚还没落地。老人的手从树干上方探过来,五指张开,像一把枯枝编成的爪子。
武采君的脚底喷火了。
这一次他喷得特别猛,整个人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几乎是贴着地面飞的。老人的手指抓住了一团空气,攥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武采君落在大概十米外的一个小土坡上,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身上的热气更浓了。
那些热气象是从他身上蒸腾而起的白雾,在他头顶上盘旋,连他周围的那一小片空气都变得扭曲。
老人没有追过去。
它站在那棵倒下的树干旁边,空洞的眼窝对着武采君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武采君趁机喘了几口气,然后站了起来。
他的右腿好像有点不对劲——刚才落地的时候可能扭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明显用左手撑了一下膝盖。
左肩已经是废的了,现在右腿又伤了。
陈贞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想要他输,想要他被老人打败,想要他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但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受伤,一点一点地变弱,她也没觉得有多高兴。
她把这个归咎于“他死了我就没热气了”这个朴素的原因。
对,就是这样。
不是因为别的。
老人动了。
它没有继续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下,从侧面朝武采君走过去。
武采君也动了。
他脚底喷火,往林子的更深处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树与树之间穿行。老人撞断了一棵又一棵树,枯叶和碎木屑满天飞,像下了一场棕色的雪。
陈贞趴在窗口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跟着武采君的身影来回移动。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出了一句话。
“你不能再拖下去了。”